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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小说:

今日宜散伙

作者:

俞竹一

分类:

现代言情

沈晏和悄悄地离开了傅家。

他推着母亲的尸首缓缓地在街上走着,木推车吱呀吱呀地响着,后轮飞溅着烂泥;三两只苍蝇跟着盘旋,一路上皆是过路人偷瞄他的目光。

不过晨间的人大多忙碌,那些人只低语一二,或掩鼻跑开,没有这么多人在乎他在做什么。

有三两乌鸦围着他一路渡步,传来那沙哑得像一把钝刀在割木的叫声,呕哑嘲哳,却让沈晏和的脑子清明不少。

他之前正在气头上,如今冷静下来,这才想起傅泠此刻的境遇。

其实她同自己一样可怜,也是一个已经失去至亲的孤儿,而孤女的境遇只会比自己更差。

或许,她的那番话只是在自救,她需要一个男人替她镇守家宅。

沈晏和的手不自觉地将推车的木柄握得更紧,木推车发出得声响变得刺耳。

一小段路后,沈晏和泄气般的松开紧握的手。罢了,若是如此,她也只是想寻个男人庇护,倒也说不上什么真心。

没有他,她亦可以另寻他人。反倒是他自己,想让她出手相帮的愿望落了空。

想到这儿,沈晏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拽了拽背上的包袱。

他从主街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穿过这条巷子后,可以回到与母亲居住的地方。

木推车悠悠往前,在破碎的青瓦板上拖出两行湿黏的泥土。

那间破房子落在村子的最西边,背面是一座山,常年葱郁;左边有三两间废旧的柴屋,右边躺着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和两块长满野草的旱田。

这是沈家留给他们母子最后的东西。

母亲名唤沈如沅,是江南沈家的嫡女,梧州当地有名的闺秀。

沈家从商,家主沈业带着长子沈如风走南闯北做丝绸生意,以出售绫段制品为主。

绫段乃基础织品,各地皆有售卖,但沈家绫品有着其独特的织造工艺,市面上所售之绫品,若是同沈家出品般光滑透亮的皆没有其轻薄柔软;同其一般柔软细腻的皆没有其样式精美,致使沈家制品从一众制品中脱颖而出,成为了男女老少皆喜的布料之一。

后来沈家生意越做越大,在梧州府声名大噪,随后受邀加入梧州商帮,成为了梧商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但盛极必衰,宣德四年初秋,沈家父子携商队走商时不幸遇匪,整支商队尽遭毒手,皆客死他乡。致使沈家群龙失首,沈家从昔日巨商变得负债累累。

而商帮重利,得知此事,为了不做那替沈家善后的主,便将沈家无情驱逐出商帮,沈家主母崩溃至极,随夫自尽,族人星散,家仆奔逃,偌大沈家,一朝倾颓。

最后仅剩沈如沅一人,带着年仅八岁的沈晏和跑到了梧柏县的麦安村里扎根。

她不敢住得显眼,怕追债之人找上门来;也不愿跑得太远,她还要等林之章回来。

所以沈家在梧柏县搁置的这块荒废许久的旧地成了母子二人的藏身之处。

沈晏和走出巷子,天已经完全亮了。眼前便是那条溪流,这几日秋雨不断,溪流的水深了不少,溪流边有一小撮妇人正在浣衣,还有三两个孩童在泼着水儿打闹。

晨露深重,水边的芦苇丛变得更为茂密,不能再像往常那样随意地趟着过河。

沈晏和费力地将推车推上临时搭建的木桥,木桥简陋,坑洼不断,推车的轮子一深一浅,水珠溅到沈晏和的衣布上。

好不容易才把车子推下木桥,轮子又不知何由地卡在了溪边的碎石堆里。沈晏和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撩起下衣摆蹲下摆弄那卡住的车轮。

“哟,这不是我们的沈大才子么?好端端的蹲在这儿做什么?”

轻佻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沈晏和看见推车的轮子上踏着一只沾了泥的黑布鞋。

“我的老天爷呐,这车上装的居然是尸首?”那人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然后又急忙放下大声喧哗,“这莫不是你那死了很久的娘吧?沈公子,这么久了还没赊到棺呐?”

蹲在一旁浣衣的妇人听到这推车上有一具尸体,都惊得作鸟兽散,一边提着装着湿漉漉衣裳的木桶一边扯着意犹未尽的孩童慌忙跑开,芦苇跟着她们的动作四处飘散。

沈晏和将车轮从碎石中取出,只抬头瞥了那人一眼,而后缓缓站起身来继续推车,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又是他,村长的儿子刘振年。

沈晏和曾与他结下梁子,这些年来没少受他的欺压与羞辱。

初来麦安村时,沈如沅为了不让沈晏和落下课业,即使家道中落也要寻遍各种方法将沈晏和送到县上的学堂上课。

在沈晏和十岁那年,机缘巧合之下,沈如沅认识了当时的梧柏知县冯赫。

冯赫系惜才之人,他知沈晏和天资聪颖、才华横溢,便让沈晏和有了个在学堂旁听的位子。

可学堂的学子皆对沈晏和的忽然出现感到莫名,背地里没少讨论此事。

但沈晏和争气,几次三番被学堂夫子点名称赞,他才被那些个学子接纳,还成为了他们眼中的香饽饽。

大家开始争相与沈晏和交好,希望从他身上学到个一二。

刘振年当然也注意到了沈晏和。

刘振年是村长的儿子,常年借着自己的身份在学堂作威作福,堂中学子几乎对他言听计从,从来不敢说个不字。

他可不能错过这个收编沈晏和的好机会,若是自己的跟班里多了个人人艳羡的才子,说出去也倍有面儿不是?

可他多次向沈晏和抛去橄榄枝,沈晏和都只独来独往,从来不曾搭理他。

刘振年哪里还会意识不到自己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他从小到大可从来不曾有过这种不招人待见的时候!

于是他开始频繁地羞辱沈晏和,说他是个只会读书的废物、是个没爹的野种,他娘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还带着三两个跟班将沈晏和打了个鼻青脸肿。

没过多久,沈晏和便离开了学堂。

看着沈如沅拉着他远去的背影,刘振年站在学堂门口,伸长脖颈去探瞧,像那战赢了的斗鸡似的,脸上满是不屑。

后来别人还说沈晏和整日郁郁寡欢,窝在家中闭门不出,刘振年只觉得心中畅快。

自视清高又如何?才学过人又如何?穷困潦倒又没权没势的小子,不也只能被他压着走?

可就在刘振年都快要忘了沈晏和这个小喽啰的时候,他却摇身一变,成了梧柏县院试一等秀才。

就在放榜那日,沈晏和拉着母亲,挺着背脊走进了他家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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