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露下时,秋风将柞树树叶一夜间染黄,与太子殿下及冠的消息一起裹挟了闾阎坊巷。
街上每家每户都在津津乐道地讨论这事儿:
“诸位可知,东宫举京遴选太子妃,公公特意遣了女官给各家贵女画像呢!”
“听闻殿下丰神俊朗,实乃神仙般的人物,可是真的?说起来,我家甜丫儿正好及笄……”
“你净痴心妄想吧!我相公在衙门当差,听上头说圣上似乎已有瞩意人选,便是中书令府家的长女……”
……
崇礼坊,中书令府。
仆婢们捧着时新花色的布匹从超手游廊上走过,掌事嬷嬷在前头肃声交代道:
“近日府上会有宫中来的贵客登门。这些都是给大姑娘挑选打扮的料子,切勿马虎了!”
此番细碎声音传进一墙之隔的幽静小院里,坐在屋里的江稚玉却好似没听见,睫毛都没眨,神态专注,一动不动地捧着个空碗。
隔一会,她便忍不住往厨房方向望去一眼。
丫鬟察觉到动静皱了下眉,掀帘跨出去,很快远处传来几声争吵,过了会儿她压着火气回来,对江稚玉道:
“大早上的搅人清净!问她们发生了何事,不肯实话告知也就罢了,就连道歉也不说,匆匆忙忙就走开,生怕我追问似的,也太无礼了!”
话罢她又想起另一桩事,抱怨道:“这个月绣房送来的衣衫料子仍然千篇一律,瞧着针脚细密,却俱是去年的款样,还净是秋香色,根本不衬姑娘的相貌和肤色。”
“还有秋时新收的鲜果,只给咱们一小篮,余下都一筐筐地送到大姑娘院里了……”
她说了一箩筐,扭头一看江稚玉像是在神游,喊了一声:“姑娘?”
江稚玉被喊回过神,“噢”了一声,满脸期待地问道:“锦心,厨房的山鸡栗子羹何时能熬好呀?”
她摸了摸肚子,饿了。
江稚玉仰起脸,一双圆润杏眸直勾勾地望着锦心。
她生得精致,瓷白的面庞上,一双瞳仁黑漆漆的,像是浸了浓墨的玉。熹光透过窗棂打在她脸廓上,照出耳颊上的细小绒毛。
十五岁的少女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显肌骨莹润,澄澈透净。更加上一口清甜绵软的好嗓音,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锦心噎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叹气,转身欲要去厨房,忽见方才的其一婢女去而复返,站在院子外面道:
“请二姑娘随婢子来趟瑞景堂,主母唤您有事。”
-
瑞景堂在主院的隔壁,是全家平时一起用膳的地方,耳房是个小花厅,偶尔主母喊人来问话或议事就在这里。
江稚玉去往瑞景堂,沿途可见草木渐茂,景致秀美。来回走动的下人渐多起来,与她的清幽小院是截然相反的热闹。
当朝中书令府家底颇丰,由此假山叠嶂、曲径幽廊可见一斑。只是她常年遭人遗忘,甚少体会过高门朱户出身的宠渥和优待。
除了每月三旬初,其余日子也不需要江稚玉去主院请安。
她是个恬淡安然的性子,凡事都要慢个半拍,心眼少,不太能听懂旁人绵里藏针的话。长到这么大,她早已习惯偏安一隅,自得其乐。
不知这回主母唤她是有何事。
江稚玉迈入正屋里,看到长姐也在,坐在太师椅上的主母孟氏与江婉仪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未婚小娘子的画像都会陆陆续续送至东宫,而太子殿下你先前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实乃龙章凤姿,通身贵气。你出身才情样样拔尖,我们只需稍作贿赂……”
看到江稚玉到来,两人倏然住了口。
江稚玉规矩地站定,拢袖行礼:“主母,长姐。”
江婉仪随意地瞥她一眼,抬手轻抚鬓间的凤蝶钗,裙裾轻旋,款款离去。
待屋里没人,孟氏示意婢女把门扉拴上,笑望向江稚玉,先问了几句近况,而后道:
“你去年岁末及笄,如今到了说亲的年龄。我这个当母亲的,素来都上心帮你打听着,正好寻到一门合适的亲事……”
江稚玉微微一愣,眼眸睁圆了,似是没从这突然而来的消息中缓过神。
孟氏坐在上首看着她,唇角微掀,道:“那位是京城响当当的人物,位列侯爵,地位赫然,职掌军监,听着不显,却是实打实的兵权,据传他明面上的月俸禄米就近百石,更有职田千亩。若你嫁过去,便是风光无限的侯夫人……不知你意见如何?”
她与其说是询问意见,更像是走个过场。
江稚玉半晌未作反应。
孟氏微微皱眉,复又说了一遍,江稚玉才抬了抬眼睫,说:
“主母,您所言可是靖安侯?女儿听闻靖安侯年逾不惑……”
孟氏顿了一下,这才笑道:“靖安侯确实年纪大了些,年前丧妻,留下几个儿女……然他虽是鳏夫,却财富斐然,职务机要,多有可取之处,京城不知多少女子想嫁给他作续弦。我念你生母早逝,你自小可怜,才生生从那些贵妇人们手里抢来这门亲事予你。”
声音温和,亦有耐心,好似处处替人考虑的宽厚主母。
江稚玉抿了下唇,垂在两侧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裙摆。好半晌,她抿了下唇,略带忐忑地说道:
“主母,女儿愚笨,女儿觉得靖安侯不适合结亲……”
孟氏抬起手,打量着指尖的护甲,漫不经心地截断她:
“江稚玉,我记得你娘曾留下一些嫁妆,相爷交由我管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你是江家嫡出女儿的份上,我不计较你顶嘴的事,但若你执意不懂事,归还嫁妆铺面的事情就休要再提。你长姐当初还是庶出,因我而受了不少委屈,如今我终能掌家,自然要先顾着她,只是你的嫁妆恐怕难以丰厚,难保府里有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以次充好……”
稍顿,她看着江稚玉,轻声暗示道:“若你懂事,愿为我与你父亲分忧,你娘的嫁妆铺子不仅能悉数交给你,且能从库房再添三成嫁妆,叫你风光出嫁。”
江稚玉倏然止了口,欲要拒绝的话语在喉咙里打转,却始终没说出来。
她缓缓垂下了眼,盯着地面,浓黑长睫遮住眼眸,脚下光洁青砖映出少女纯稚柔美的面颊。
屋子沉寂下来。
她一直没说话,安静了良久。
孟氏没在意她的沉默,当她是答应了,重新露出微笑:“我择日便命人去准备定亲事宜,你安心等着成亲便好。你素来让人省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她叮嘱了些定亲前的规矩,琐碎繁杂,说了很多,大意便是让江稚玉乖乖待嫁。闻此滔滔言辞,毫无停顿,像是早已打好腹稿。
话末,孟氏又想起什么,淡淡道:“这几日你待在院里勿要出门,府上会来客人,你避着点。”
江稚玉其实已经没在听了,在孟氏冗长的嘱咐里,思绪渐渐飘到厨房。
那蛊正在熬炖的山鸡栗子羹让她更在意。
不知烧好了么?
耽搁这么久,没糊没凉吧?
-
白露过去,秋日慢慢临近。
接下来的几日,府里开始准备江稚玉跟靖安侯的亲事,虽然江家并未明说,但私下已经有风声传到其他高门贵妇耳里,关起门来议论纷纭。
有人啧啧叹惋,亦有人旁观热闹,但更多人却是不知晓江稚玉的名号的——江相公的原配夫人去得太早,留下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大家早已将她淡忘。
清幽小院里,江稚玉捧着碎金饭,口中回味着前几日那山鸡栗子羹的味道。
锦心却已急得团团转,焦灼地道:
“姑娘,婢子这几日出去采买顺道打听了,那靖安侯名号听着威风,实际就是一个老鳏夫,脾性暴戾古怪,而且尤其好色,府里有一堆嫡庶儿女。主母说您嫁过去不用经受生子之痛,可不是嘛!那老鳏夫的长子比您都大了!”
江稚玉对着墙角狗洞“嘬”了两声,一只黄毛流浪狗探进脑袋,一只前爪半提在胸脯前,似乎有点跛,一双黑亮的眼珠望过来。
她扭头看了一眼锦心。锦心还在唠叨,从“老鳏夫”说到了“比她还年长的儿女们”,满面愁容的模样。
她趁锦心不注意,眼疾手快地把碗里新鲜出锅的碎金饭撒过去,小狗欢欣地埋头吃饭,尾巴翘起来一摇一摇的。
江稚玉轻轻弯起唇角,收回目光,迅速把剩余一半米饭扣进自己碗里,试图毁尸灭迹。
锦心终于说完,没等来回音,转头看了一眼,失声惊叫道:“姑娘!您吃的这是甚么?!”
江稚玉慌忙用袖摆掩住,抬眸无辜地道:“没什么!是新出锅的白米饭呀!”
锦心感到狐疑:“是吗?”
江稚玉捣蒜般点着脑袋:“是呀是呀!”
锦心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江稚玉。
江稚玉不明所以,于是弯了弯眸子,朝她卖乖的笑。
锦心:“……”
锦心强行把话题拐回去,压着一股子火气,道:“姑娘,这门亲事咱决计不能答应!那靖安侯都半截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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