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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半生债》下卷 第5章·人间烟火

小说:

《半生债》

作者:

茂林花开

分类:

现代言情

《半生债》下卷第5章·人间烟火

一、山间偶遇

2017年清明,王霖独自登黄山。

不为风景,只为喘口气。实验室第六十五批菌株进入稳定期,市场部的报表却显示老客户又流失了三家。李见俊的增资协议静静躺在宋泰生桌上,只待落笔。空气里尽是绷紧的弦,再紧一丝,就要断了。

他需要离开那片令人窒息的海,去看看沉静的山。

清明时节的黄山,云雾缭绕。王霖背着简易行囊,沿西海大峡谷的石阶步步向上。石阶湿滑,缝隙里蔓延的青苔,洇出墨绿暗纹。游人稀疏,偶有挑夫负重而上,扁担在肩头吱呀作响,脚步却稳得像扎了根。

半山腰的观景台上,他遇见一对夫妻。

男人五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正举着手机为妻子拍照。女人站在护栏边,背后是翻涌的云海。她笑得有些拘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

“师傅,能帮我们拍张合影吗?”男人看见王霖,走来递过手机。

王霖接过。镜头里,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半拳距离。男人朝妻子那边靠了靠,女人却下意识地退了一点。

“笑一笑。”王霖说。

快门按下时,女人终于笑了,只是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洗不去的疲惫。

就这样相识。男人叫王明,女人叫张娜,都是南京人。女儿小美大学刚毕业,在老家当老师。这次出来,说是“结婚二十五周年纪念旅行”。

“其实是我硬拉她出来的。”在路旁石凳休息时,王明递给王霖一瓶水,“再不出来走走,家都要散了。”

话说得直白,让王霖一怔。

张娜在旁边削苹果,水果刀在果皮上划出连绵的螺旋,皮垂下,始终未断。她削得极专注,像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王霖望着这对夫妻,忽然想起自己和张莉。那些年忙于生意,莫说旅行,连同桌吃饭都是奢侈。后来破产了,时间有了,钱却又没了。

人生仿佛总在错位。

“你们……做什么的?”王霖问。

王明苦笑:“我?什么都做。送快递,跑代驾,最近在学足疗。”他伸出手,掌心厚茧叠着厚茧,指关节粗大变形,“四十八岁,从头再来。”

王霖看着那双手,想起自己在西安破产后,也是这般模样。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掌心——茧子还在,只是淡了些。

“她呢?”他看向张娜。

张娜将削好的苹果切成三块,分给大家。“我在家。”她说得简单,王明却补充道:“她身体不好,心脏有点问题,不能累着。”

话至此,便停了。三人沉默地吃着苹果。苹果很甜,汁水丰沛,在口中迸开清冽的滋味。

下山时,他们同路。石阶陡峭,王明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等待张娜。张娜却总落后几步,低着头,只看自己的脚尖。

行至半山亭,天阴了下来。雾气自谷底升腾,迅速吞没山道。能见度不足十米,松树在雾中化作模糊的剪影,宛如水墨画中洇开的墨点。

“歇会儿吧。”王霖提议。

亭内已有几人。一对年轻情侣依偎着看手机,一位独行的老人拄着登山杖眺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王明寻处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递给张娜。

“喝点热水。”

张娜接过,没喝,只是抱在怀里。

雨,开始落了。先是细密的雨丝,继而变成豆大的雨点,砸在亭子的瓦顶上,噼啪作响。雾更浓了,整个世界仿佛浓缩于这方小小的亭中。

就在这片雨声里,王明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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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腊月二十三的胃疼

“是小年夜的下午五点四十分。”

王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陈年的报告。

“我推开家门,手机在裤兜里‘叮’了一声。微信到账200块,备注是‘王师傅手法真好’。那是我那天第三个按摩客人。”

王霖静静听着。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我拎着从超市买的打折苹果和蒜苗,站在楼道里,给我老婆转了888块钱。没写留言,就三个8,图个吉利。”

“她没收。”张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给他发了一张截图,保险公司的缴费通知。下月五号要交,一万四千五。”

王明点点头:“对。两个人,重疾险。她每年一万六千八,我一万七千二。”

亭子里骤然安静。那对年轻情侣停下了滑动屏幕的手指,老人也转过头来。

“我当时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着自己。”王明继续道,“四十八岁,看着像五十八。胃开始疼,就在这儿——”他用手按住胸骨下方,“像有只手在里面拧毛巾。”

王霖的胃也跟着抽动一下。他太熟悉那种感觉了。

“晚饭是饺子,蒜苗炒鸡蛋,剩的炖白菜。我刚吃了一个饺子,手机又在兜里震。我没掏,但她问了:‘今天收入多少?’我说两百。她问微信转的?我说嗯。她说那你先把那888收回去,下月五号要交保费了。”

王明顿了顿,雨声填满了沉默。

“女儿小美打断她,说先吃饭。但我老婆停不下来。她说前楼老陈肺癌花了四十多万,表姐心梗手术二十万……她说王明,咱们拿什么交?”

“我说,咱们现在连‘现在’都快过不去了。”

这句话出口时,王霖看见张娜的肩膀微微一颤。

“我给她算账。”王明的语气依旧平静,“我说你这些年买了多少保险?从三十五岁开始,第一份分红险,后来重疾、医疗、意外、养老……最高峰一年交七万二。十二年,平均一年六万,七十二万。”

“七十二万如果没交保险,债可能早还清了。女儿读书不用贷款。咱们或许还能留点底,开个小店。”

年轻情侣中的女孩捂住了嘴。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保险重要,但凡事都有个限度。咱们现在是极限生存模式,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刀刃是什么?是今天的饭,是下个月的房租。而不是二十年后的重疾,三十年后的养老。”

雨势渐小。雾气开始消散,山峦的轮廓如底片般缓缓显影。

“那天晚上,我胃疼了一夜。”王明说,“凌晨三点疼醒的。不是绞痛,是钝痛,像有块石头沉在胃底。我知道那是为什么——情绪都积在肠胃里了。生气肚子痛,郁闷没胃口,这话是真的。”

张娜终于抬起头,望向丈夫。她的眼眶红了。

“后来呢?”王霖问。

“后来她给我熬了小米粥。”王明看向妻子,眼神柔软下来,“放了红糖。我一边喝,她一边给我看另一笔账——这些年生病理赔的记录。阑尾炎手术,子宫肌瘤,女儿肺炎……保险总共报了十七万多。”

“她说,王明,你算的是钱出去的账,没算钱进来的账。”

“她说,虽然交了七十二万,但至少这些年,每次生病咱们从没为钱吵过架。每次从医院回来,说的都是‘幸好有保险’。”

王明停住了。亭子里只剩檐水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

“她说保险给过她一样东西——安心。十五年,每天晚上她能睡着,是因为她知道,就算天塌下来,至少治病有钱。”

张娜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怀里的保温杯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王明伸出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

“我们把保单重新理了一遍。”他最终说道,“退了那些华而不实的,只留下四份。年缴保费从六万四降到两万一。退多少,算多少。”

“现在她在学家政,一个月两千八。钱不多,但是现钱。看得见,摸得着。”

雾完全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一道,又一道,照在湿漉漉的山道上,映出一片晶莹的光泽。

那对年轻情侣起身离开,女孩小声对男孩说:“以后咱们也得好好规划……”

老人拄着登山杖站起,经过时拍了拍王明的肩:“兄弟,都会好的。”

亭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人。

王霖看着这对夫妻,心中似有某根弦被悄然拨动。不是悲伤,亦非同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共鸣——那是无数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下用尽全力保持平衡的姿势。

“你们的故事,”他开口,声音微哑,“让我想起很多。”

王明看向他:“你也是……做生意的?”

“嗯。做过,败过,现在又从头再来。”

“不容易。”

“都不容易。”

三人默然坐了片刻。山风拂过,带来雨后松针的清香。远山如黛,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宛如时间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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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肠胃的证言

下山路上,王明的话一直在王霖脑中回响。

“肠胃是人的第二大脑……情绪都积在那里。”

王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胃疼。西安分厂倒闭那夜,他在宾馆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初次见李见俊时,饭未吃完便胃痉挛;实验室第六十三批失败那晚,他蹲在卫生间,疼得额头抵住冰冷的瓷砖。

身体记得所有压力。肠胃,是最诚实的记录者。

行至山脚,天色已暗。山脚下的古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灯笼温暖的红光。他们在一家小面馆共进晚餐——三碗阳春面,一碟卤豆干。

“王师傅,”分别时,王明说道,“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有些话,跟陌生人反而能说出口。”

王霖颔首:“我也要谢谢你。你的故事……让我想明白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什么才是重要的。”王霖望向古镇潺潺的河水,“你和你妻子,最终找到了平衡。保险要买,但不能被保险压垮。未来要顾,却不能牺牲现在。”

王明笑了,笑容里有种历经风雨后的通达:“对。就像爬山,不能光盯着山顶,得看好脚下的每一步。摔了,疼了,歇会儿,再走。”

两人握手道别。王明的手依旧粗糙,却握得坚实有力。

张娜对王霖点点头,轻声道:“保重。”

“你们也是。”

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古镇幽深的巷弄,王霖独自站在桥上,点燃一支烟。河水在夜色中黑沉沉地流淌,只有岸边灯笼的光碎落在水面上,漾成一片颤动的金红。

他想起自己的家。张莉这些年,是否也背负着未曾言说的压力?女儿菁菁工作后,是否也在默默承担着什么?那些他以为的“我在外面拼,家里就安稳”,或许只是一厢情愿。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打着属于自己的仗。

商业故事只是容器,他忽然醒悟。真正在其中流动的,是不同生命面对压力时的抉择与挣扎。王明选择送快递、学足疗来撑起一个家;张娜选择用保险抵御对疾病的恐惧;他们的女儿小美选择用沉默来分担父母的重担。

失败与成功从不是运气,而是性格、认知与选择共同作用的结果。

在王明的认知里,责任远比面子重要,故而他可以坦然送快递、做足疗。在张娜的认知里,安全感胜过享受,因此她甘愿省吃俭用购买保险。他们的选择,决定了他们能在生活的暴风雨中,虽摇晃,却始终不曾离散。

王霖的“慢”与“实”,在这个求快、求巧的时代,显得格外笨拙。但正是这份笨拙,让他能蹲下身,看懂一块地,读懂一个人。

他忽然无比渴望回家。不是东海那个家,是商南老家。想看看父亲王老根是否还在院里晾晒辣椒,想闻闻母亲蒸馍时满屋的麦香。想蹲在地头,抓一把泥土,感受那扎实的、永不会背叛的温度。

这是农业文明留给我们最后的遗产——对时间的敬畏,对土地的忠诚,对过程的信仰。

父亲等一季庄稼,从春种到秋收,不急。母亲炖一锅汤,从清晨到黄昏,不躁。他们相信有些东西,快不得。正如王明相信,只要一步一步走,债总能还完;正如张娜相信,只要一天一天省,家总能撑住。

在这个意义上,王霖的斗争,不仅是为了一家公司的存亡,更是为了一种行将消逝的活法,做最后的证言。

他所证言的,是在这个一切皆可被计算、优化、加速的时代,还有一种活法,叫“慢慢来”。还有一种价值,叫“实打实”。还有一种信任,叫“我等你”。

就像老赵等他一个月的新品。就像老孙等他一季的收成。就像王明和张娜,在无数个胃疼的夜晚之后,终于等来了那个珍贵的平衡点。

烟燃尽了。王霖将烟蒂按熄在桥栏杆的烟灰缸里,转身走向车站。

他要回家。回东海,回张莉和女儿身边。然后,继续他的战斗——用他的“慢”,用他的“实”,在这个求快、求巧的世界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哪怕这条路,仍会让他的胃不时疼一下。

但至少,他走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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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家的温度

回到东海,已是晚上九点。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张莉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在车上吃了。”

简单的对白,日复一日。但王霖听出了不同——张莉的声音里,有关切悄然流淌,不再是例行公事的问候。

他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张莉将织了一半的毛衣放下,起身走向厨房:“我给你热碗汤。”

“不用……”

“坐着。”她已走进厨房。

王霖靠在沙发上,合上双眼。黄山的风、雨、雾,王明的讲述,张娜的泪水,山脚下流动的河水……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一一回放,又渐渐淡去,最终沉淀下来的,是这个家——略显老旧的沙发,电视里细微的声响,厨房传来锅碗温存的轻碰。

张莉端着一碗鸡汤出来,放在茶几上。汤色清亮,漂着几点油星与翠绿的葱花。

“趁热喝。”

王霖端起碗。温度刚好,微烫。他喝了一口,鸡汤的鲜醇在口中化开,顺着食道滑下,暖意瞬间漫过胸腔。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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