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何渡,小名岁岁。南苑国之人。
父亲说,这“渡”字有两层意思。
一是那年雨夜,我生在雨水里。风水先生说五行缺水,名字里得带水。
二是——母亲难产,我死活出不来。父亲在产房和祠堂之间来来回回跑,跪在鸣渊元君神像前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后来母女平安。
府中上下大喜,说元君显灵,渡了这劫。于是便有了这个“渡”字。
小名是母亲取的,愿我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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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长姐。后来家中又添了个弟弟,同父异母,生母亡故,母亲便把他过继来,当亲生的养。
父母恩爱,人丁兴旺,父亲官位步步高升。
我们一家都信神。府上祠堂,从来不缺香火贡果。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
十七岁那年,有人上门提亲。
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没见过那个男子,但也没什么好说的——女儿家的事,从来不是自己能说的。
我点了头。
谁知婚期未定,军书先到了。
卷卷有爷名。
父亲早年征战,落下腰伤。医师早就说过,不能再提剑骑马。
弟弟年岁尚小。
我路过云窗,看见母亲在哭。父亲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我才知道,什么叫愁。
如今天下乱成这样,这仗要打多久?几年?十几年?几十年?
一朝出征,刀剑无眼。若父亲回不来,阿娘怎么办?姐姐怎么办?弟弟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这个世道,从没问过寻常百姓的活路。
那夜三更,我摸黑去了祠堂。
点一盏油灯,摆几个贡品,跪下,磕头。
我问神像:我该怎么办?
白玉宫里的神仙,你们见过别时泪吗?你们告诉我,要怎么才能护住这个家?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神仙没有回应我。
我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风铃响。
回头一看——角落里有柄旧刀,刀身上挂着红绳串的风铃。
可今夜无风。
铃铛却在响。
一下,一下,像母亲在招手,唤我过去。
我好像明白了。
神仙大人,您是要我——代父出征吗?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走的那日,天还没亮。
我没敢辞别爹娘。只匆匆溜进父亲书房,留了张字条——
“参军,勿念,莫寻,勿哀。”
字写得潦草,还打翻了砚台。
然后我扬鞭而去。
行军路上,我不敢想家。
不敢想阿娘有没有哭,不敢想阿爹的腰还疼不疼。
我只敢想一件事:别被发现。
女子参军,株连九族。
所以我藏着,掖着,如履薄冰。白天跟着烧火做饭,夜里蒙着头不敢出声。
闫将军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很久。
我以为她看出来了。心跳得快要炸开。
但她只是说:“太瘦了,去后头烧火吧。”
我松了半口气。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早就看出来了。
边关荒凉。只能摸着断壁残垣问月。
问,何人初见月?
又问,何年初照人?
后来有一夜,我睡不着,四处溜达。忽然看见粮仓屋顶上蹦下来几个人影。
我心下大骇——是来烧粮草的!
我想也没想,就近抄起一柄陌刀。那刀真重,我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扛起来,冲进去就砍。
砍死了他们。
粮草保住了。
闫将军因此赏识我,把我调到前头打仗。
我身板单薄,但不知怎的,那陌刀到了我手里,越使越顺手。每逢敌人策马冲来,我一刀挥出去——连人带马的头颅,一并斩下。
人头,在军中就是通行证。
我一路升到校尉。
升迁那夜,闫将军屏退众人,把我领进内帐。
我正警惕着,她却只牵起我的披风,看了看破损的一角,然后从不知哪里摸出个针线包,一针一线替我缝起来。
手法熟练,不像男子。
“其实你是女子,对吧?”她头也不抬,轻轻问。
我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手,又看她的眉眼。
那是我第一次直视她。看着她,也看着她眼里头的自己。
将军亦是女郎。
后来我才知道,军中不止我一人是女子。
不止我和她。是很多很多。
千千万万的女子,被迫收起红装,扛起所有人都认为她们扛不起的刀剑、强弓、重甲。
她从不点破。只默默护着她们,也护着我。
职位越升越高,我成了她手底下的副将,她难得的知音。
她说:“自你第一次入军,我便知道你是女子。”
只是局面所迫,不好一上来就点明。
日子过得快。快到我不知道这是第几年,写出的第几封家书。
“一切安好。”
怕他们挂念,又怕他们不挂念。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对她的称呼,从“将军”变成了“阿恒”。
她也是。无人时,会唤我一声“岁岁”。
唤我乳名的声音,有一种既相同、又别样的温柔。
月明星稀。
平苍城靠北,再往北就是塞上。风沙夹着细雪,荒凉得很。
但她的理想,却像南乡烟雨。
那夜她一只脚踏在石块上,战甲未脱,坐姿粗犷。拎着酒壶灌了一口,脸上只有灰尘泥泞。
“岁岁。”她说,“我想召集边关的女儿家,让她们随军生产,随军操练。”
“我想组一支女儿家组成的军队。”
“边关快没男人了。与其让她们眼睁睁送丈夫进军营,独守家中,不如让她们知道——不只有儿郎可以保家卫国。”
“若有一日兵临城下,她们不会是俘虏,不会被欺辱。她们可以拿起兵器,护住老人孩童。”
“女子不比儿郎缺一条胳膊少一条腿。”
说罢,她一手提起放倒在一旁的陌刀。四十斤的刀,重重竖在地上,尘土四散。
“这刀就在这儿。有人提得起,有人提不起。谁提起来了,在谁手上就是神兵利器。”
“那提刀的人,又何必分男女?”
她一脚踢起刀,舞了起来。
刀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一样。转、劈、斩、挑——刀锋过处,风声都停了。
我看着她,看得忘了眨眼。
我从没见过她敷粉戴钗的样子。
但她满脸尘土,汗混着沙,还是好看。
最好看。
一刀舞罢,她坐回去,抬头望月。
“一晃那么久,”她说,“终于是能完成恩人所言,为天下出一份力了。”
“恩人?”
“嗯。”她低下头,睫毛一颤一颤的。
“我十二三岁那年,母亲被卷入一桩死案。官府误以为她是凶手,百口莫辩。真凶逍遥法外。”
“我日日去官府前击鸣冤鼓。没人理我。”
“后来呢?”
“后来有个贵人相助。她女扮男装,扮作个书生,帮我用数月时间平了母亲的冤屈。”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一处鸣渊元君的庙前。她只说,往后要开开心心的,岁岁平安。若有能力,也要为天下弱势之人,道一句冤,鸣一次不平。”
她转过头来,眼中有光。
“那我们说好了。你同我一起努力。”
“南苑女郎,何曾惧怕生死?”
“保家,卫国,护苍生。”
“既然苍生有万般难言苦衷,我们便替所有人喊出来。”
后来,越来越多的女子参军。
退下粉黛,走下织机,拿起刀剑。
她们只能彼此保守秘密,女扮男装。南苑国人人都好奇——闫恒将军究竟有何魅力?为何一个小小营帐,却有四面八方的“好儿郎”千里赶来投奔?
可天子之下,万事万物仍被一只手操控着。
明明南苑有足够的兵马殊死一战。
明明平苍城乃国中要塞,国主立国定都于此,为的是践行“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誓言。
怎的后人变成了偏安一隅的安逸之徒?
割让山河予外敌,寻求庇佑?
山河寸土,誓死不移才对。
可……
元启七年。
她留下断后。三千五百人,对几万人。
她说,你们先走,百姓先走。
我说,我陪你。
她说,岁岁,你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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