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郎的朋友?”
“是。十八郎有事脱不开身,但惦记着他十七哥的冠礼,因此将信物给了我,千叮万嘱让我替他走一遭。”
苏瑕,也就是打着苏十八郎名号进城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枚玉,上好的水苍玉,镂刻梅花纹,格外精致典雅。他将这枚玉递给客舍的掌柜,让对方细细辨认。
苏家人并不住在豫章城内,但城里有一些产业在,比如这间名为广源店的客舍,就是苏家的产业之一,接待来往客商。
苏瑕二人到的时候,店铺紧闭着大门,已经不营业了。他叫了许久的门,也没得到回应,最后还是从墙头翻过去,才找到了正躲在里面啃猪蹄的掌柜和仆役。
掌柜一开始还以为是进来抢劫的流民,待看清他长相,又听他自报家门,清楚说明苏十八郎的情况,已经信了六成。检查完玉佩,确实是苏家子弟人手一枚的物品,上面的梅花纹是苏家老大人亲手画的,隐约能看出其中隐藏着“璨”字。
“苏公子好身手。”掌柜一抬头,苏瑕已经坐到了餐桌旁,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递给了仆从,那仆从也不客气,就这么享用了主人给倒的水。
“好说好说。”苏瑕忽略了他的打量,低头喝茶。
掌柜嘴角抽搐了几下,姓苏,名字从玉,怎么就这么巧,萍水相逢的朋友和十八郎排上了序齿。多半这个名字也不是什么真名。
瑕,假,就差直说了!
心里这么想,脸上却越发热情起来。命人取了些食物和酱猪蹄过来,又端来一碟凉拌小菜,招呼两人用餐。
随后,掌柜坐在另一侧的凳子上,开始拉家常。
从和十八郎如何相识到这一路行来的交通工具,东扯西扯,暗中打听各种,都被苏瑕看似真诚实则敷衍地糊弄过去了。
用完饭,暮色西沉,掌柜开了间里外两间的头房给他们,又给打了热水濯足,加了新被褥,这才退下去。
那青年仆从将门关上,回身打量这间屋子,从软榻小几到花梨书案,从绣花屏风到素纱帐幔,纵使他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也接收到扑面而来的富贵和雅致了。
一双手忍不住摸上那张书案:“这若是放在中军帐内,得多阔气啊。”
苏瑕没好气地说:“你大小也是个宣威校尉,别作出这种盗贼模样。”
豫章要兵不血刃拿下,以后不管苏家谁家,都是大虞的子民,总不能还这么明抢吧。
“泡脚吧。”苏瑕踢了踢盆边。
青年仆从一看,掌柜居然给端了两盆水过来。见苏瑕很自然除掉鞋袜,把脚泡盆里,他赶紧拉了张凳子脱袜子,“这掌柜不错,给我这个仆从也准备了水。”
苏瑕摇摇头,还“仆从”呢,世间哪有脊背挺直,眼里没活,吃饭大快朵颐,跟主人同桌也完全不会不自在,主人说话还会胡乱插嘴的仆从。外面那位掌柜但凡不是个瞎子,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如她所想,广源店掌柜确实在猜测这两个人的身份。只是他可能怎么也想不到,那位姿容绝佳的苏瑕,竟然是本应坐镇中军的定国公主姜婵。
扮作仆从的,是定国公主麾下将军季无敌的次子季聊。季聊未及弱冠,但身材高大,武力超绝,勇武非常,此次是征讨陈楚的前锋。
在攻克临川、江州之后,军中斥候恰好遇到了回乡的苏家十八郎苏璨,姜婵顺水推舟,将人留在军中,拿上苏璨的文书,带着季聊来了豫章。
季聊泡上脚,舒服地喟叹一声,“苏十八的名头真好用啊,就是人有点倒霉,我听说他这几年在外面游历,被土匪抢上山,被强盗打劫,好不容易到了大儒家,却只赶上大儒出殡。倒霉是一方面,其实我觉得他自己也有问题。殿下,你不觉得吗,他太显眼了,穿的只是普通的布衣儒衫,却显得特别贵,特别有种‘我有钱,你快来抢’的气质。”
姜婵:“所以你也是想抢他?”
季聊:“差不多吧,我就觉得他一定有值得我抢的地方。你看这不就有了吗,咱们用他的文书进了豫章,还用他的玉换了这个房间。”
姜婵想了想,认可他的说法,“确实值得抢。一个小辈都这么贵,可想而知他家长辈得是什么样。”
她从一旁的包里取出一封四折邀帖,洒金笺、泥金书写、描银勾边、压花装帧,放了几天了,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乱世里还能搞这么富贵,也就只有苏家这种财大气粗的门户了。
季聊听到姜婵这个语气,忍不住开始同情豫章这个苏家,被公主惦记上了,也算他们倒霉。不过,即将成为唯一被公主抢两遍的世家,也算独一份的荣宠?
“现在他家长辈邀请咱们去做客。”姜婵说道。
“做客?”季聊不知道这个情况,“咱们不是来里应外合,顺便回去看看老宅子的吗?”
季聊比姜婵小几岁,梁末帝被杀那年,姜婵六岁,季聊才刚学会走路,大家一起住在豫章,是比邻而居的发小。事实是,姜烈跟随的安阳王去世,他在军中备受排挤,心灰意冷之下带着亲卫部将以及家人到豫章安居。那个时候很多人都想来豫章,远离中原,且依山傍水,城墙又很坚固,进可攻退可守的。
回想起那两年,实在是乱世中难得的平静。读书习武、游湖摸鱼,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可惜这种安逸在别人眼里是岁月静好,于姜烈等人来说,眼看着别人争霸天下,我等却碌碌无为,心里猫抓一样难受。因而一有机会,大伙一商量,就北渡汉水,重陷战场厮杀去了。
姜婵:“十几年没回来,那几间破屋早易主了,有什么好看的。”
姜婵随手一丢,那封邀帖平飞至季聊面前。
季聊伸手接住,展开看,哦,方向错了。
他翻过来,字句排列工整,一目十行看完了,单字可能认识,组合在一起不太认识。遂合上,恭敬地放到桌子上,等着公主解惑。
“咱们刚进江州城,就有一位自称苏家管事的人呈上来这封帖子。”
姜婵说道,“先夸大虞夸父皇夸我,后面夸日月夸山河,再后面讲古礼,然后说到他们家有个小辈,排行十七,出生于八月末,年届二十,要举办个冠礼,我如果能出现,必然是上天给他的最好祝福。最后又是一大堆吹捧。落款是苏霁云,旁边盖着‘俊峰’印,是他的私章。”
姜婵拿到这封邀帖后看了几遍,尝试过火烤水浸,确定上面就是这些辞藻华丽的骈文套话,诗赋欲丽,美则美矣,也让她大惑不解。
这是干啥呢,城还没攻,先送来个邀请函。
鸿门宴?投名状?
也没写清楚。
季聊想起来了,又有了新的疑惑:“苏璨确实说过,他十七哥举办冠礼,他就是为了这事儿赶回来的。他家子孙行冠礼,为什么邀请殿下?”
谁家冠礼不是邀请亲朋好友啊。
苏家人口那么多,都排到十八了,还差人吗?
就算差人,请敌军将领,也有点怪吧。
姜婵:“你知道苏霁云是什么人吗?”
“写这个帖子的人?”
姜婵瞥了他一眼,“没错。他还是前朝宰相,仁宗朝权势最盛的那一位。六十岁上称病致仕,在宫门口吐了口血,我后来查过,那口血大概率是他自己咬出来的。他离京两年后中原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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