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徽匆忙安顿好大院的聚会赶来时,医生刚好拿着检查结果出来。
“孕囊完整,胎心可见。目前是好的。”
江琼听见这话,悬在心头的那根弦,总算松了半分。
止血清创后,尚玲被转入普通病房观察。大家跟着医护人员往病房走。
走到门口,江琼脚步自觉停下,没再跟进去。
几步外,陆誉正在接一个紧急的工作电话,余光瞥见她抱着他那件沾血的夹克,脚步虚浮地走到长椅边,缓缓坐下。
电话挂断后,陆誉走到她跟前。“不进去?”
江琼垂着眼,迟缓地摇头。
陆誉伸手抽走那件外套,转身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那走吧。”
江琼像是才想起自己是坐他车来的,默默起身。
这时病房门开了,杨天徽几人走出来。
“江琼。”杨天徽沉声叫住她,“……尚玲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陆誉侧眸,看了眼江琼的状态,面无表情道:“有什么事,等出院再说。”
江琼却停住了。她抬起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朝他挤出一个勉强到算得上难看的笑。
“能等我五分钟吗?”
陆誉看着她苍白干涩的唇,“随你。”
进了病房,尚玲没说话。
江琼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护士给的一个苹果,安静地削起来。
果皮连绵地垂落,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泛着湿润的光。空气里只有刀刃分离果肉的细微沙沙声。
“江琼,”尚玲哑着嗓子,打破寂静,“你看出来了,是吧?”
江琼没应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插上牙签,推到她手边。
“阿妮为什么会推你?”
阿妮是推倒尚玲的那个年轻女人,有精神分裂,平日只是独自哼歌,极少这样失控。
尚玲的手抚上微隆的小腹。“她三个月了。”
“……”江琼并不意外,目光在那弧度上停留了一瞬,轻轻点头。“嗯。”
“但金家坤刚才跟我说,”
尚玲扯了扯嘴角,“他有无精症。”
江琼欲收回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半空。她抬起眼。
“你明明知道我撒谎,为什么不当场拆穿?”
尚玲盯着她,“你真伟大,真善良啊。你想让我这么觉得,对吗?”
“而我呢,在你衬托下,是不是显得特别不知廉耻,道德败坏,又蠢又可笑?”
她笑了一声,“是,阿妮不是故意的。是金家坤骚扰她,我正好撞见,她不小心才推的我。”
“我找的男人就这么烂。”
“不过没关系,”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带着狠劲,“我也不爱他。”
然后,她像耗尽了所有力气,一字一句:“至于孩子——”
“是我养父的。”
话音落地,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江琼拿着水果刀的手定在空中,几秒后,才缓慢放下,刀尖轻抵铁盘边缘。
江玲幼时被一对夫妻收养。女方体弱,婚后一直未育,收养江玲不久便病逝了。之后听说,是男方独自带着她去了渝城,把她抚养成人。
江琼的目光沉了下去,静静注视着她。
“少摆出这副样子!”尚玲猛地挥手扫落碟子。
苹果块砸在江琼脸颊,带来轻微刺痛,滚落一地。
几乎同时,敲门声响起。三下。
江琼转头看去。门被推开,陆誉站在那里。他目光快速扫过地上狼藉,落在她脸颊,最后与她对视。
眸色沉郁,带着不悦。“五分钟到了。”
江琼蹲下身,将盘子和散落的苹果捡起,搁在并拢的膝头。
知道陆誉不喜欢等人。她声音低下:“抱歉……您先走吧,我等会儿自己打车回去。”
陆誉看着她,果然什么也没说,反手关上了门。
消毒水气味揉着低压的气氛,病房内,陷入一段漫长的静默。
江琼将膝上的盘子轻轻放回床头柜上,深思熟虑道:“江玲,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律师……”
“你装什么好心?”
尚玲揪着被单,“哦,这样能让你自己心里好受点,是吗?”
“那我说清楚了,我不需要。和小时候我推你下水,你却说是自己掉的那次一样,我不需要。”
她撑坐起来,扯出一个笑。“孩子父亲他爱我。”
“他不肯承认,不过是碍于身份,怕耽误我……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多得是和他年纪相当、愿意光明正大娶我的人。没错,我跟金家坤在一起,就是为了刺激他。”
“我成功了,我们还意外有了孩子。我是犯贱,骗了金家坤说孩子是他的,想给孩子一个名分。谁知道,他妈的金家坤根本生不了。”
她笑出声,眼泪却跟着滚下来,“我就是犯贱,活该!”
江琼:“尚先生他……知道孩子是他的吗?”
“他凭什么知道!”尚玲猛地拔高声音,“他连对我的感情都不敢承认,他凭什么知道!”
她的手紧紧按在小腹上,微微发抖。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勉强冷笑一声:“你难道不懂男人?特别是上了年纪一直没孩子的单身男人。只要女人有了他的种,爱不爱都能凑合结婚。他要是知道,就等于有了娶我的台阶。”
“可我不稀罕!我要的是他清清楚楚承认,他爱我,他是因为爱我才娶我,不是因为孩子!”
江琼静了会儿,视线落在她腹部,“其实,你是怕他知道后,会让你打掉吧。”
尚玲像被刺中,瞬间哑然。
江琼轻轻叹了口气。
“江玲,我很喜欢一家店的面包。但有一天店员告诉我,那款面包要下架了。”她看着尚玲,“而最后一个刚被买走。”
“你说这个做什么?”尚玲咬牙。
江琼只是继续说:“于是,我很不要脸地追上那个人,求他转卖给我。”
“但他没答应。我问他是也很喜欢这款面包吗?他说不是,只是随手挑的。我不甘心,开出十几倍的价钱。他却到最后都没同意。”
“他说,我把选择权交给了他,那就得接受他给出的结果。如果我真非要吃到,方法分明有很多,比如去找面包师学,去查原料来源,甚至去收购那家店。而我选择追着他死缠烂打,开出离谱的价码,不过是因为期待落空,不甘心,所以不断加注罢了。”
“我当时想,这人真讨厌。但后来再想起来,只觉得他说的,确实没错。”
“对别人抱有期待,是最没有回报的事。”
江琼向前倾了倾身,语气变得郑重,“江玲,现在孩子才三个月,选择权还在你手上。”
“如果你能想清楚,以后不会冒出‘当初为什么要生’的念头,不会想要抛弃她,能保证自己扛得住生养的风险,能给她足够的爱和健康,那就期待她。”
“但如果,这个孩子的到来只是因为你的不甘和冲动……”江琼顿了顿,声音更轻,“那就请你放过她吧。”
“你应该不希望她和我们一样。”
她起身,木质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临出门时,身后传来崩溃的哭喊:“你说得轻松!可你理解我的心情吗?”
“你根本不懂!换作是你,你未必比我做得好!”
江琼的手搭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慢慢收紧。“如果换作是我——”
“首先,我就不会改姓。我只想姓江。”
她背对着尚玲,声音很轻,“至于你的心情……我或许能懂一点。”
“我也有过一个孩子。”
说完,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陆誉又在接电话,侧身对着病房门。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目光与她相碰。他仍在听电话,只是朝她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她过来。
没想到他还在。江琼低下头,快步走过去,在他身前一步远处停下,“您怎么没先走?”
他对着电话那头简短交代了一句,才抽空回她,语气听不出情绪:“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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