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小镇的冬天》
文/梦筱二
晋江文学城首发
2026.11.10
桑梓又梦到暴风雪的那个傍晚。
小镇刚迎来极夜的第二周，便遭遇了近年来最严重的暴雪和飓风。
狂风卷着雪团狠狠砸在咖啡店的玻璃窗上。
风声猎猎，玻璃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Sanzie，我们还是下班吧。”马茨放下抹布，灰蓝色的眼眸看向正在擦拭马克杯的桑梓，“这么糟糕的天气，不会再有人来了。”
桑梓收起擦净的咖啡杯，抬头望向窗外。
眼前一片白茫茫。
连路灯灯光都被风雪彻底吞噬。
天地间只剩下黑的夜，白的雪。
桑梓的目光落回这个十五岁少年身上：“再等半小时吧，也许风雪能小一些。”
今天老板没来，另外两名正式店员正在后面的仓库整理货物，此刻前厅只有她和马茨两人。
恶劣天气席卷小镇，整个下午连一杯咖啡都没卖出去。
无事可做，马茨反复把店里的桌椅擦了又擦，她把近来没用过的马克杯又清洗了一遍。
马茨在这家咖啡店兼职才四个月，负责店里打杂的活。
而她在这里打工已有三个年头。
她打工是为攒大学学费、攒回国看爷爷奶奶的机票钱。
马茨兼职是为了替去世的父亲给母亲和弟弟们买圣诞礼物。
她和马茨是邻居，认识多年，他是她在小镇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朋友。
还小那会儿，每当马茨想爸爸、她也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时，两人就到河边偷偷哭一场。哭完，擦干眼泪，马茨回自己家，她回舅舅家。
没人知道他们哭过，这是她和马茨幼时的秘密。
她从十五岁开始，每到周末就来咖啡店兼职，那时的马茨只有十二岁。担心极夜期间，她一个人走路会害怕，他总会陪她一起往返咖啡店，风雪无阻。
即便从舅舅家到咖啡店只有一千多米的距离。
……
就在这时，吧台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马茨顺手接起，是老板打来的。
“Sanzie，”马茨挂了电话，把老板的意思传达给桑梓，“老板说暴风雪今天不会停了，明天天气也不好，停业休息一天。”
桑梓说：“那我们回去吧。”
略微遗憾的是，今天一杯咖啡也没有卖出去。
她话音刚落下，紧闭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凛冽的寒风随即灌进来，桑梓被冻得一哆嗦，是以没能第一时间看清来人的面容。
马茨快步走到门口，礼貌询问有什么需要。
“三杯热滴滤。”男人回答。
嗓音低沉醇厚。
桑梓看向比马茨还要高出一截的男人，他正慢条斯理掸身上的雪。
乌黑的头发上、深色大衣的肩头，连精致黑色皮质手套上都落了一层。
男人一张东方面孔，五官线条深邃硬朗，无论是眼神还是面庞，没有一丝丝温柔，同他挺括的大衣一样，于无形中透着冷峻。
他刚才开口是纯正没有任何口音的牛津腔，让人无从分辨他的母语。
但不知为何，桑梓心底却升起一股强烈的直觉，他来自中国，会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可能是她太想家了吧。
桑梓收回目光，开始着手准备黑咖啡。
门口那边，开朗的马茨已然与男人聊了起来。
由于桑梓的缘故，但凡看到东方面孔，马茨就会问对方是不是中国人。若是得到肯定的回答，他就会用生硬蹩脚的普通话激动问对方：你知道讲撑吗？
马茨口中的“讲撑”是江城。
江城是她的家乡。
马茨不了解北京，不了解上海，但要说起江城，他熟悉到连街道名字都能报上几个。
当然，他报出的街道，只有她能听得懂。
此刻，马茨与男人在靠近门旁的木桌前坐了下来。
聊了一番知晓对方名字后，马茨询问这位不那么健谈的男人，是哪里人。
男人出于礼貌答道：出生于中国港岛，在伦敦长大。
马茨下一句就是：“那你知道讲撑吗？”
普通话说得太蹩脚，一连重复两遍，男人才勉强听懂是江城。
男人回答：“知道，我去过。”
马茨一听对方去过江城，忙转身朝正在做咖啡的桑梓喊道：“Sanzie，Kai去过你的家乡！”
肖冬凯顺着少年的目光看过去，吧台后，一位肤色如雪、眉眼清澈的少女恰好抬眸望过来。
桑梓冲他笑着打了声招呼。
她太想家了。
想念远在江城的爷爷奶奶。
但凡与江城有关的人与事，哪怕这个叫Kai的男人只是去过江城，都会让她分外感觉亲切。
肖冬凯开口，切换成了普通话：“你是江城人？”
桑梓没想到他出生在港岛，又是在国外长大，普通话竟说得还不错。
她浅浅一笑，答道：“对。我的家乡是江城。我几岁就来到这儿。”
边说着，她继续手头的活。
肖冬凯说：“江城是座很漂亮的城市。”
桑梓眉开眼笑：“谢谢。”
她回以夸赞，“港岛和伦敦也是。”
窗外风雪依旧，咖啡还没好，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这也是肖冬凯破天荒同两个孩子闲聊。
马茨虽然人高马大，将近一米八三，可过于青涩的脸庞，掩饰不住这个年纪的天真。
而那个叫Sanzie的小姑娘，看上去要沉稳一些，但应该也尚未成年。
肖冬凯难得多问：“你们还是中学生吧？”
为了方便马茨听得懂，他又切回英语。
桑梓答：“我快要毕业了，正在申请大学。他还是中学生。我们周末和节假日来这里打工。”
肖冬凯说：“我学生时代，周末也兼职打工。”
这句话瞬间拉近了他跟两个孩子的距离。
马茨直言快语，分享自己和桑梓为何打工：“我兼职是要给妈妈和弟弟们买圣诞礼物。我在爸爸生前答应过他，等我长大会照顾好妈妈和弟弟们，我现在已经长大了。Sanzie是赚钱买机票回江城看爷爷奶奶，她不希望舅舅舅妈那么辛苦。”
肖冬凯一贯平静无波的眼底，在这一刻有了些许微动。
大抵是没有料到，他们两个这么不容易。
马茨热情问道：“你是来这里旅游？”
肖冬凯：“不是。来看望家人。”
说完，他略一颔首致以歉意，拿出大衣口袋的手机，推门走了出去。
他的车在不远处抛了锚，保镖和司机正在想办法修理。
几分钟后，三杯热滴滤打包完毕。
与此同时，保镖拿着从司机那儿凑来的现金也刚好赶到。
肖冬凯从来没有随身携带现金的习惯，一共凑了两千美元。
他将两千一分为二，轻放在了吧台上，当作小费。
提上三杯热咖啡，他看向一脸震惊的马茨，提前道了句：“圣诞快乐。”又转脸对桑梓说，“一切顺利。”
直到男人推门离开，桑梓才回过神来。
她只知道他英文名叫Kai，全名是什么，忘了问。
她拔腿就往外跑。
门外寒风彻骨，冰天雪地，早已没了任何身影。
“Kai？”
她大声寻找。
无人应答。
漆黑的长夜下，只有白茫茫的没有尽头的漫天大雪。
“Sanzie？”
“Sanzie？”
“醒醒，午休结束了。”
马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桑梓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
缓了片刻。
才意识到刚才做梦了。
她又梦回六个月前的那场暴风雪，又梦到了肖冬凯。
此时，咖啡店窗外一片葱葱郁郁，烈日在空中高挂，小镇早已进入极昼。
“Mats，”桑梓侧脸看向正在认真擦桌子的少年，“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马茨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梦见了K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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