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应丘眼下没别处可去,便也暂且在燕扶那处不大却清静的宅院里安顿下来,打算蹭书房备考。
与他们在巷口道了别,李令双和小茹二人往家走。街上已没什么行人,只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在夜色里回荡。
待回到家时,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堂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她刚松了口气,想着偷偷溜回房,那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她爹李老三披着件外衣,正站在门口,沉着脸,手里还捏着那杆不离身的烟袋锅子,火星子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她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时黏在了地上。
“回来了?”李老三的声音比夜色还沉,“上哪儿去了,这么晚?”
“没、没去哪儿,”李令双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就在街上随便逛了逛,看热闹,忘了时辰。”
她身后的小茹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李老三没接话,只是借着堂屋透出的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那目光里有担忧,有疲惫,还有深深的困惑。
眼前这闺女,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可那股精气神,做事的胆量,说话行事的味道……跟他养了十几年的那个有点任性但胆子不大、心思简单的女儿,像是两个人。
“爹,”李令双实在累得眼皮打架,昨日一夜没合眼,白天又连轴转,“女儿真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成不?我先回屋歇着了。”
李老三看着女儿脸上掩不住的倦色,那责备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是没说出来。他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吧。”
看着女儿脚步有些踉跄地回了西厢房,李老三却没了睡意。
他回屋躺下,身边的继室刘氏翻了个身,幽幽地开了口,编排了李令双一番……句句都敲在李老三最犯愁的地方。
他闷声不响地听着,心里那点因女儿平安回来的欣慰,渐渐被更深的烦闷压了过去。
……
李忠找到燕扶时,他刚带着一队兵士操练完,正仰头灌着凉水,喉结滚动,一身赭红色的戎服衬得人意气风发。
“燕把总。”李忠上前,拱了拱手。
燕扶见是江彧身边的人,放下水囊,神色认真起来:“李管事,可是大人有急事?”
“并非急务,是大人有一句私话,让小的带到。大人让问燕把总一句:你对江大人的未婚妻李令双姑娘,可属意?”
“李令双?”燕扶一愣,眉头困惑地蹙起。这名字于他全然陌生,脑海中搜索不出一张对应的面孔,“你这话说得奇怪,我又怎会对江大人的未婚妻有意!”
他的反应坦荡直接,不带丝毫作伪。李忠观其神色,心下更定,便接着道出后半句:
“若你有意,江大人说,他可以成全。”
“成全?”燕扶失笑,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与不解,“李管事莫不是传错了话?在下怎会喜欢江大人的未婚妻,又何须大人成全?这话从何说起?”
他的否认干净利落,眼神清澈,寻不到半点心虚或遮掩。李忠看得分明,点了点头。
“那便好。另外,大人让知会您一声:他订于本月中旬成婚,届时请燕把总务必拨冗,过府喝一杯喜酒。”
“成婚?”这消息燕扶倒是听卫所的弟兄们议论过一两句,只是不知具体日子。他立刻抱拳,朗声应道:“这是自然!江大人的喜事,卑职定当到场恭贺,讨一杯彩头!”
对话到此,李忠任务完成,客气地告辞。
可就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燕扶脸上明朗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一股毫无来由的空茫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涌起,迅速弥漫开来。
他站在深秋的阳光下,看着李忠走远的背影,四周是兵士们操练的呼喝声,一切都鲜明而真实。可他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莫名的心绪。
“定是近日操练多了劳累,想多了。”他低声自语,重新抓起地上的水囊,仰头将剩下的凉水一饮而尽。
江府书房。
李忠垂手禀报:“……燕把总神色坦荡,直言不属意李令双其人,对‘成全’之语颇感诧异。听闻大人婚讯,倒是答允得爽快。”
江彧正在临帖,笔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外。那点因灯下景象而生出的、微乎其微的疑虑,至此烟消云散。
……
今儿一大早,江彧那边就派人送了聘雁和礼书过来,大红绸子扎着,沉甸甸地抬进了李家院子。
这雁一送,婚书一换,便算是纳征完毕,这门亲事至此就算是铁板钉钉,再无转圜余地了。婚期就定在十四日后,日子赶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令双瞧着院子里那对被缚住翅膀、犹自扑腾的大雁,心里头比那雁还乱。
这也太急了,十四天?她上辈子连正儿八经的恋爱都没谈过,这辈子倒好,直接一步到位要跟个陌生男人同床共枕、朝夕相对了?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胃里也跟着拧劲儿。
她烦躁地推开窗。时值深秋,外头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带着水汽的灰色。空气里满是凉意,吸一口,直透到肺部。
……
李令双心里憋闷得紧,脚下一拐,竟不知不觉走到了燕府门口。
她抬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老门子,一见她便笑开了花:“哟,是李姑娘啊!快请进,快请进!”
李令双跟着往里走,边走边问:“你家公子呢?孙举人和林姑娘也在吧?”
“公子还没下衙呢,估摸着还得半个时辰。”老门子引着她往正厅去,“孙举人在书房备考,林姑娘在旁边帮着磨墨,正用功呢。”
到了正厅,老门子奉上热茶:“今儿府上冷清,姑娘要是闷了,可以去后头园子逛逛,秋色还不错。”
李令双点了点头,心里那点烦闷却无处可去。她在正厅坐了一会儿,茶喝了两口,终究还是起身,漫无目的地踱到院子里。
过了好一阵,燕扶才踏着暮色匆匆归来。听门子说李姑娘来了,还在外头桂花树下等着,他脚步一顿,心中不知怎的微微一动,转身便寻了过去。
院子里有一棵极大的桂花树。此时虽已深秋,过了最盛的花期,但枝头仍残留着不少金灿灿的小花,风过处,甜馥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绵不绝,比春日任何花香都来得醇厚醉人。
树下站着个人。
她穿着一身水绿的衫子,外面罩了件藕荷色的比甲,立在漫天甜香与簌簌落叶里,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燕扶的脚步顿了一下。
似乎是听到脚步声,李令双抬起头来。
她脸上没什么妆饰,双颊泛着自然的红晕,像初熟的桃尖。看见他,她眼睛一亮,嘴角便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清甜又带着点狡黠的笑。
就在她抬眸展颜的刹那——
望着她唇角的笑意,燕扶忽觉心头如三月冰封的湖,乍然迸裂开第一道细纹。那裂纹无声蔓延——直到轰然碎开,万千冰棱化作春水,浩浩汤汤,再难收拾。
某种陌生而汹涌的东西,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决了堤。
他强定了心神,才听到自己还算平稳的声音:“李姑娘,你找我?”
李令双见他回来,诚实道:“心里堵得慌,想找你们说说话。不过孙举人他们正用功,我不好打扰。”
燕扶见她眉宇间确有郁色,便道:“今日正巧是‘秋灯节’,不算什么正经大节,但城里河边会有灯市,也算热闹。不如我带你出去走走?人声热闹些,或许心情也能散开。”
李令双正愁没处去,立刻点了点头。
……
所谓的“秋灯节”,大约是秋收后农闲,百姓自娱自乐的小节。天色将暗未暗,长街上已挂起不少灯笼,虽不及上元灯会那般火树银花,却也别有一番温馨热闹。
卖吃食的、卖小玩意的摊子沿街摆开,麦芽糖的甜香、烤栗子的焦香混在人群的喧嚷里。孩童举着简单的纸灯笼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街市尽头连着一条不宽的内河,水波映着两岸灯火,碎金粼粼。
许多年轻男女和带着孩子的人家聚在河边,正往水里放一盏盏小小的莲花灯,灯影摇曳,顺水漂流,像一条落入凡间的星河。
两人并肩走着,李令双被这人间烟火气包裹着,胸中那口闷气似乎真的散了些。
正看得出神,一个挎着篮子、约莫七八岁的小童灵活地挤到他俩面前,举起两盏最简单的素色莲花灯,声音清脆:
“公子,给你家娘子买盏灯吧!今儿秋灯节,在河边放了灯,许的愿河神娘娘都能听见,灵验得很!”
李令双愕然,脸腾地一热,下意识想解释:“我们不是……”
话未说完,却见燕扶已经干脆地掏钱,买下了两盏灯,还顺手多给了那小童几个铜子。
他把其中一盏递给她,脸上神色自然,耳根在灯笼光下却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红。
“既是习俗,不妨一试。”他声音如常。
李令双接过那盏轻飘飘的纸灯。
两人寻了个人稍少的河段,蹲下身,将灯轻轻放入水中。小小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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