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正殿内，晨光透过高窗斜斜切下，在青石地面上划出左右分明的界限。
新帝登基，破例双设左、右丞相。右相刘康居三朝元老之位，左相萧半能以太师之身骤登极品。朝班之上，右尊左卑，萧半能却凭御前直奏之特权，常越次陈词。二人紫袍玉带并肩而立，右者袖藏世家千年根基，左者手握帝王一纸恩隆。
以右相刘康为首的一众旧臣文官，屏息立于东侧殿柱的阴影里。新帝虽言“过往不咎”暂未调整官职，但他们心下明镜似的：自己终究不是从龙心腹，这份“恩典”不过是一层薄冰。此刻他们将余光悄悄投向右相刘康。
刘康抚过袖中温润的玉笏，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淬着多年权术磨砺出的锐光。
他并未回头，只将持笏的右手稍稍抬起，以指尖在玉板上极轻地叩了两下，清脆的微响如约定好的暗号，精准地落进了几位尚书的耳里。
几人神色未变，眼波却在瞬间有了细微的流动。他们读懂了丞相那含蓄却清晰的示意：今日这场朝议，已不再是单纯的谈论战事。这是要给那位端坐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好好上一课——教他看清，这江山运转，终究离不开他们这些老臣的手腕与根基。
刘默端坐于御座之上，他面前长案上摊开的是一幅巨大的西域舆图，羊皮边缘已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泛白。
“陛下，乌孙铁骑昨日已破张掖戍。”兵部尚书的声音干涩如裂帛，“守将裴坚……战至最后一卒，自焚于箭楼。”
死寂如潮水漫过殿柱。右相刘康的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玉门关尚在否？”刘默急问。
“关墙尚在，但关外三镇已失。”老将军萧破虏出列，甲胄鳞片相撞之声铿锵，“敌军截断了水源。若半月内无援兵，关内……恐生哗变。”
“援兵？”兵部尚书不等他说完，已然跨前一步，“陇右十二州府兵名册在此——”他掏出一卷泛黄簿册，“册载十五万，实存不足九万！其中老弱占三成，弓马娴熟者……不足两万！”
“陛下，粮草实难筹措！”户部尚书抢步出列，声音发紧，“关中春旱，江南税粮至今未上交者尚有七成！纵是加紧催收，前线所需的粮秣……”
“何止粮草！”工部尚书急得几乎跺脚：“军械库所存箭矢，只够边军三月之用！新制的弩机因生铁不足，三百张里有一百张是木弩充数——”
“陛下！陛下！”吏部尚书的声音已带了颤意，“此时若再征丁，明年春耕便废了！且各州县令的考功簿子刚呈上来，陇西三郡的太守……上月都已递了乞骸骨的折子啊！”
殿中顿时一片嘈杂。几位尚书面红耳赤，互相打断，衣袖翻飞间几乎要撞在一起。数字、粮册、缺额、民怨这些平日藏在锦绣文章下的疮疤，此刻被赤裸裸撕开摊在御前。
刘康此刻在暗自观察，他看见年轻的皇帝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舆图玉门关的位置缓缓画着圈，一圈，又一圈。而紫袍太师萧半能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已停在了指尖。
终于，在工部尚书说到“生铁需从闽越海运，倭寇近来频频劫船”时——
“啪！”
一方青玉镇纸突然从御案飞下，在众臣脚前炸裂开来！
碎玉飞溅中，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刘默慢慢站起身。他没有看满地碎玉,目光只落在舆图上那道蜿蜒的边境线上。
“说完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便听朕说。”
他走下御阶，靴底碾过一片碎玉，发出细碎的悲鸣：
“粮不够，就去借——向江南世家借，向关中粮商借。告诉他们，借一石粮，战后朕还三石盐引。”
“兵不足，那就募——凡应募者，免全家三年徭役，斩敌一首，赐田十亩。”
“铁不够……”他停在工部尚书面前，忽然笑了笑，“那就熔。传旨各州，将境内所有废旧铁佛、铁钟，全部收归官造坊。待朕打赢这一仗，自会为天下铸一座更大的佛。”
“至于乞骸骨的太守——准了。空出来的位子，今日殿上诸卿，有谁愿去边郡‘替朕分忧’的，现在便可站出来。”
无人动弹。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既然没有，”刘默走回御座，声音陡然转厉，“那便按朕说的办。今日所言诸难，朕给你们三日——三日后若还有一事未起章程，诸位便自己去玉门关，对着乌孙的刀箭哭诉艰难吧！”
“这——”尚书们面面相觑。就在众人目光游移、噤若寒蝉、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刘康稳步出列。
他走得极慢，绛紫朝服的下摆纹丝不动，腰间玉带轻叩的声响却清晰可闻。行至御阶前三步处，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如仪，开口时声若沉钟：
“陛下，老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得不吐。”
殿中所有目光——惊疑的、揣测的、暗含期待的，齐齐凝聚在他躬身的背脊上。
“诸公所言粮饷兵员之难，俱是实情。”他缓缓直身，抬眼迎向御座，“然老臣所虑者更深：我朝新立，若首战受挫，恐非仅关外之失，更是天下人心之失。”
他稍顿，让“人心”二字在寂静中缓缓沉降：“故而老臣愚见——此战不能打。”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刘康将玉笏握紧，声音愈发沉缓：“乌孙所求，不过是新王需要一份体面、一份认可。他们既以‘受礼不遣公主’为由发难，那我朝何不……就给他们一位公主？”
他抬起眼迎向御座：
“选一位宗室淑女，册以长公主之尊，备厚礼，遣使节，风风光光送过去。如此一来，乌孙‘背信’之辞不攻自破，十万大军顿失大义名分。若其仍要蛮横进兵，则九州共愤，天道不佑；若其顺阶而下，则兵不血刃，边关可安。”
他向前微微倾身，语调转为深沉，似将利害剖开于御前：
“陛下，此非怯战，而是以柔克刚。送出一位公主，换得喘息之机——让我朝得以全力赈济旱情，梳理内政，整顿武备。待国富民强，兵精粮足之日，今日所失之颜面，何愁不能百倍讨回？”
“可关外三镇已失！”老将军萧破虏霍然出列，“那三镇七千守军，尸骨未寒！玉门关外的土，还浸着我南朝儿郎的血！”
他双目如炬，直逼刘康：“送公主？今日送公主，明日他们便要割地；明日割地，后日就得迁都——狼崽子尝到了血味，岂会只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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