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之上人山人海,那说书人一阵故弄玄虚后,就是卖着关子不愿细讲,可谓将底下众人的胃口吊了个足。
众人皆是意犹未尽,哪舍得这样放过他,接连请求他说出下文,可那说书人却只摇着折扇,不发一言。众人无法,深知是问不出什么了,可方才吊起的兴趣哪是那样容易消散的?当下便问:“可还有旁的什么?”
说书人浅浅一笑,不急不缓道:“在下说书,向来一日只说一件事。”
底下众人不乐意了:“可您这一件事也没说完啊。”
说书人啪地一声收了折扇:“好说好说,既然诸位如此热情,那我们就接着说说前几日的《观石记》吧?”
底下一阵私语。
“谁要听那个?我们想听堕仙鱼怜相!”
说书人置若罔闻,自顾自道:“要说这贾家小姐啊,自那日撞见妖石嬉笑后,回来便大病一场……”
随着说书人嘴唇翕动,底下一阵骂骂咧咧后又安静了下来。虽说相较于《观石记》,众人更想听鱼怜相,但奈何这说书人嘴上功夫了得,不过只言片语便又将众人引入另一个世界,直叫人沉醉不能自拔,仿若身临其境,哪还记得什么鱼怜相?
闲明晓见状,心知这拥挤的人群一时半会是散不开了,抬手施了个法将自己隐没于人群,这才勉强挤出这方天地。
据掌门言,穗仙姑自修行起,便不爱掺和仙门,倒十分留念凡俗,但她毕竟是修士,完全割断与仙门的联系是断不现实的。据悉,这宁阳城一带,就曾有过她的踪迹。
街边人流如织,纵使离开了主干道,但这毕竟是座声名远扬的大城,便是阡陌小巷亦有不少行人,但好歹算是走得动道了。
闲明晓游走在人群之中,与麻布蓑衣擦肩而过,左右扫视周遭各类悬赏令。突然,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猛地一顿。
蓑衣?她心下疑惑,回头瞥去,却已不见那人踪影。
这一带哪里下雨了么?
闲明晓抬头望天,一片蔚蓝,一丝潮湿的气息都没有。
不该有雨啊……
城外十里处,身着蓑衣的男子见着路边一处酒肆坐满了人,当下走了过去,随意寻了处空位坐下了。
“老哥,怎么穿蓑衣啊?”
一人许是喝多了,脸颊微红,坐在桌上,一脚蹬着椅子,陡然见那蓑衣男子走进,当即一挑眉,一扬头,大声嚷嚷到。
又朝其余人指指点点:“瞧瞧,瞧瞧,莫不是个傻子?”
“哈哈哈哈。”
里间一阵哄笑。
其余人早在蓑衣男子走进时便已经注意到了他,此刻见有人做马前卒,也一起逗弄起来:“老哥,你看错天气了吧?这样大的太阳,也不嫌闷得慌?”
那蓑衣男子见状只淡淡一笑:“劳诸位关心,我没看错天气,此地无雨,但别处有雨。不知诸位可知何处商户存有余粮?”
“你要买粮?”有人耸着肩,俯身过来,“要多少?”
那男子道:“自然是越多越好。”
“哟。越多越好。”有人嬉笑:“老哥,吃的完吗?”
又朝询问的那人道:“邹公,别什么活都揽啊。”
男子道:“并非是我,不过是代东家走的这一遭。至于吃不吃得完,就不劳诸位操心了。”抬手轻掷一块金锭,笑意不变。
“有多少,我都要,这是定金。”
醉酒的几位顿时清醒,鸦雀无声。
片刻,又重新沸腾。
“我家还有,老哥看看我吧!”有人挤上前,一身粗布麻衣却干净利索,手上提着个老旧的酒壶,三两下凑到蓑衣男面前。
谁想,旁边一醉汉见状,当即放下酒碗,笑他:“就你那小门小户,也敢跟邹公抢活?”
那人脸一红,望向最先询问蓑衣男子的那人,颇有些别扭:“邹……邹公……”
被称作“邹公”的那人摆摆手,笑了笑,朝蓑衣男道:“爷,您要是不嫌弃,不如就先收了他的罢,都是这块的田地,粮不差的。今年天公作美,这一带的收成都不错,但商户收不了那么多,没要他家的,您就当接济了,给他换点钱。”似是怕蓑衣男拒绝,忙道:“不管您要送去哪儿,都叫他给您送,不要钱,怎么样?”
蓑衣男望了眼邹公,又望了眼那男子,道:“我说了,有多少,我要多少。”
邹公与那男子闻言,具一喜。
“禄生哇,还不快谢谢这位爷。”邹公招手,又朝蓑衣男笑道:“这小子,就是憨直,傻!”
禄生不自胜,咧开嘴笑,顺着邹公的话道:“谢谢爷,谢谢爷。”手忙脚乱,整个人找不着北似得:“那我给爷扛来?”
邹公出声:“不然呢?还不快去?”
眼看着他蹦跶着就要回家扛粮食,蓑衣男及时制止:“且慢,我跟着一起吧,快些。”起身,又朝邹公抱拳:“之后,还得劳烦邹公了。”
三人离开酒肆,路上,邹公问:“不知这位爷怎么称呼?”
“爷不敢当,叫我齐老哥就好。”
几人有说有笑,丝毫没注意到,就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一根细嫩的藤蔓随着他们的离开悄然收缩回地里。
三人走在乡径上,路边是一片又一片收割过的稻田,残留的稻茬依次排开,整齐有序。
邹公指着大片的稻田介绍:“这些都是窦家庄的田,前不久才收完,库存应当还剩很多。城里那些粮商都是收的周边农户的粮,然后运到别处去卖,您要的多他们可能还真不行。但这窦家庄不一样,他们做的是左手倒右手的活儿,怎么样都能给您凑一凑的。”
“城里那些粮商还剩多少?你能弄过来么?”齐棋问。
邹公嘶了一声,摇头:“没剩多少了,宁阳城内除了官家粮仓,再没有大的粮仓了,早运到别处去了。不过您要是需要,我能把剩下的全弄来。”
齐棋道:“那就全弄来,钱不是问题。”
邹公一拍胸脯:“好嘞。”眼尖瞧见远处一人,高声呼喊:“徐家娘子,帮个忙!”
“什么事!”远处传来一道豪爽的女声。
“帮忙跑一趟,跟城里那几家说说,有人要买剩下的粮食!价钱好商量!”
“行嘞!”徐家娘子高呼:“粮食,是只要稻米吗!”
邹公一拍脑袋,扭头望向齐棋:“老哥……”
……
片刻,邹公高声回答:“所有能吃的,都要!”
“好!”
三人继续朝着禄生家去,眼瞧着周遭没人了,齐棋直接一手一个,拎着二人腾空而起:“是这边?”
禄生措不及防,心脏猛缩,旋即看着脚下遥远的地面,又兴奋起来:“您是仙人啊!”惊叹之余,才想起来回答:“对,是这边。”
相较于没见过世面的禄生,邹公明显要淡定许多,只叹了句:“通天彻地,腾云驾雾,仙人就是不一样。”
乡径之上,不知何时尾随至此的闲明晓慢悠悠掏出一叠银票,清了清数,灵动一笑:“嘿,还挺多。”转身朝城内飞去。
而此时此刻,远在天瑶山的屈大掌门抽出抽屉,里里外外翻了数遍,不可置信:“我钱呢?”哪能料到早早便被闲明晓顺了去。
……
禄生家中简单,只与妻子两人,齐棋远远落在他家不远处,方一着地,禄生便兴高采烈朝家中奔去,朝着院中人喊道:“羽娘,快!快帮我把多的稻米全搬出来!有贵人至!”
羽娘正挽着袖子,理着药材,闻声,忙起身,便看见禄生身后跟着两人,其中一人,可不正是邹公。
“呀!邹公?您怎么来啦?这位是?”转向齐棋,目光却是瞧着禄生。
禄生大大咧咧笑着:“这位是齐老哥,来买咱家粮的。之前商户收粮不是没要咱家的嘛,齐老哥全要了!”
羽娘眸光一亮:“真的?”
“真的啊!快来帮忙!”说着一头扎进偏房,乐呵呵地搬起了袋子。
羽娘见状,脸色一赧,有些不好意思:“两位勿怪,他就是这个性子,若是两位不嫌弃,进来坐吧。”欲引齐棋邹公进正屋。
齐棋摆了摆手,跟着进了偏房:“没事。”
邹公慢了一步,落在后头对羽娘说:“这位可是大善人,你们这是遇上好人了,等会走的时候给送点药酒。”
羽娘点头:“我知道的,多谢邹公了。”看着禄生忙活的身影,忍不住哀叹一声:“他的性子……得罪了不少牙人商户,也就邹公您愿意帮一帮了。”
邹公劝道:“有些事,外面人不知道,你难道还不知道吗?禄生多好啊,好好过日子吧,没事嗷。”迈步进偏房一起搬了起来。
羽娘欲言又止,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吟:“嗯……”
不多时,院中就堆满了袋子,每一个都被粮食填的鼓鼓囊囊。
齐棋数了数,道:“就按七百文一石算。”递给禄生一个钱袋子:“数数。”
七百文!
禄生被这个数字震惊,看着近在咫尺的钱袋子,愣了愣,连连后退:“太多了太多了。”
齐棋疑惑:“莫非如今市面不是这个价了?”
禄生结结巴巴:“不是……不是……”
邹公这才解围道:“老哥,市面上是这个价不假,但商户收粮是给不了这么高的,您这……太高了。”
齐棋闻言,只道:“我不是商户。”不由分说将钱袋子塞进了禄生怀里。
禄生手足无措,眼眶一红,连连道谢。
下一刻,便见齐棋手一挥,就将所有粮袋收进了一个锦囊。临走时,又被羽娘强塞了几壶药酒,只道是她新制的,务必请齐棋尝尝。
窦家庄家大业大,儿女也多,内里明争暗斗,几个继承有望的公子小姐为了讨得窦老爷开心,时常奔走在外。
这不,齐棋邹公二人走着走着,便遇见几人,衣着绫罗,瞧着便是非富即贵。
邹公也是眼尖,远远瞧见便扬起笑,朝齐棋介绍道:“远处为首那人便是窦家小公子,近几年接手了不少家里的生意。”
待走近了,热情招呼:“窦小公子!”
窦家小公子窦亦闻声侧目:“哎,这不是邹公吗?”
邹公嘿嘿一笑:“公子说笑了,在您面前,我哪担得起这个‘公’字呢?您还是唤我老邹吧。”
窦亦吹捧:“不敢不敢,您邹公的威望名声哪是我小子能比的,如今宁阳城下谁家生意不靠您?还是得称邹公,不然叫我家知道,该叱我无知啦。”说着看向齐棋:“不知这位是?”
邹公介绍:“这位是齐老哥,来买粮的,要的很多,就是不知小公子能不能做这个决定?”
窦亦眼光一亮:“很多?具体多少?”
齐棋道:“全部。”
窦亦一乐:“邹公这是财神上门,来送生意了啊。窦家庄的粮您还不清楚嘛?今年收成好,宁阳城外几个粮仓全是满的。齐老板您也是赶巧了,再迟几天我们可得运到外地去了。”
说着凑近了几分:“我们也不收您多的,给您降一成的价,就当交个朋友。”
就在这时,徐家娘子气喘吁吁地跑来,显然是赶了许久的路,见面便道:“邹公啊,可算找着您了,城里那几家的余粮全叫一个小姑娘买去啦,没剩的啦。”
闻言,邹公心下一惊,转头果然看见本一副和气模样的窦亦转了转眼珠子,眼中迸发处一股独属于商人的精明:“要这么多呢?齐老板这是有门路?最近哪里缺粮?”
齐棋轻笑,一眼看穿:“窦公子莫不是想趁此……坐地起价?”
窦亦打了声哈哈:“哪里哪里,只不过齐老板想要用我们的粮发灾难财,不合适吧?”
搓了搓手指,悄咪咪道:“好歹……透点风声,交个朋友嘛。”
齐棋面色微冷,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并非是齐某不愿说,实在是距此地甚远,便是说了,只怕窦公子也卖不过去。”
窦亦脸上也有些难看了,冷了目光:“齐老板这是铁了心不肯说了?那就抱歉了,卖不了!”
眼看气氛紧张,一触即发,邹公忙一脚横插其中,先是安抚齐棋:“老哥勿怪,待我与他说道说道,今日定不会叫您吃亏。”
又转头朝窦亦使眼色,撑着笑容:“窦小公子,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呢?”
窦亦看着疯狂朝自己使眼色的邹公,心底隐约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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