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鬼的声音和回忆中的任何人都对不上号,他们之所以能推出阿妙于婉同太子之间的联系其实是靠老僧人在寺中说的那番话。他将祝九三认成了当初和寺空相爱的姑娘劝她放下执念。
可他是同寺空朝夕相处之人,若寺空真的有心上人,若他真的看到寺空同一个姑娘交谈,真的不会记得那个姑娘的身形样貌,真的会因楚昱随口胡诌的借口而将当年之事全盘托出吗?
他们是知道了寺空和于婉的相爱故事之后,祝九三才用新婚诗句去试探瓮中鬼,才顺着找到了于婉和阿妙的联系,接着从回忆中一点点复盘发现遗漏线索拼凑出当年真相。
换而言之,一切的突破口都是从那老僧人的错认道出寺空往事开始。
他们被引导着发现一切真相,被暗示着这其中有诡律司的参与。一点一点顺着他们给出的线索剥开无心寺同太子的恩怨,找出他们毁掉太子大婚的动因。
“跟我去一个地方,到那里便可知道老僧人当初说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祝九三喊楚昱备了两匹马和斗笠,两人在雨中策马疾驰沿着朱雀道出了朔京皇城。
雨下的又密又急,但祝九三心中像是有一把火在烧,马蹄溅起的泥水在空中简短停顿又重重落下。雨天官道上车马更少,祝九三纵心享受着这一点只用往前不用思考任何事情的时间。
一路上没停没歇,祝九三在衡安医馆门前勒停了马。
医馆的招牌被雨浇了透彻,紧紧黏在竹竿上,像冬日的霜竹被风雪压弯又在雨中摇曳颤抖,墨色的“医”字被搅成了一团。
这是衡安最大的医馆,里面有许多老郎中坐馆,慕名来这里看病的人数不胜数,如果老僧人说的是真的,寺空生过一场大病,花光了无心寺所有的积蓄。这样大的病应该只有衡安医馆能治。
祝九三摘了斗笠下马,斗笠上的雨珠顺着祝九三的动作甩出滴下,将平法司的官服洇出一片湿色。
医馆里没什么人,上次给祝九三包扎过的小姑娘似乎认出了她,但祝九三早就卸下了易容,那小姑娘看了几眼终究还是没开口,只是问她有哪里不舒服。
祝九三有些抱歉地笑笑,“姑娘,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有些事想问问这个医馆的老郎中,约莫六七年前,可曾给无心寺的一名僧人看过病?”
“无心寺?”
“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僧。”
“没有!”屏风后一位正在施针的老郎中大声回答道,“无心寺僧人信他们庙里供奉的神仙,一般不来这边看病。”
“是了,我从未接过无心寺的诊。”另外一位老郎中附和道,“无心寺中的僧人一心问道,有万千神佛在身后保佑,承受着无心寺地的福泽,按照我们老说法,寺里的人是极少生病的。”
“无心寺,好久远的名字。我记得不是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吗,还有人去那儿?”
“明白了。”祝九三点点头简单行了个礼,“想来是记性忒差,记混了也不知,各位郎中打扰打扰。”
祝九三重新戴上斗笠,斗笠下的神色变得晦暗不定,像天上密布的阴云。楚昱默默跟在她身后,眉尾的赤痣被斗笠遮挡,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席卷心头。
瓮中鬼不在他的掌控之内,祝九三也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他摸不透祝九三此时此刻的谋划,只怕某个吐槽他心机深沉好算计的占卜师首席,思虑比他周全的多。
楚昱刚接手平法司的时候,恰逢那场轰轰烈烈的围剿结束。
所有人都在欢呼着诡律司的倒台,都在庆祝着困扰他们良久的鬼怪终于消失不见,第一段科举改革提上日程,他调到这个被皇帝分出来的特殊组织。
手下只有几个刚刚考上来的新兵。
或许是先前也在诡律司做牛做马,诡律司倒台时刚好穿越到了这个平法司新秀的身上,事业心作祟许多案子处理起来也得心应手。
楚昱不喜欢被控制,他受不了事情脱离他的掌控,他对这点子心思供认不讳。所以平法司的官员都习惯称他为老大,任何事情只有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才会觉得有底气。
所以楚昱习惯算计,习惯考虑周全。他看不透也搞不懂祝九三为何能在一片迷雾之中保全自己的同时还能反客为主地将一切都洞悉。
这很迷人。
祝九三再度跨上马,沉默地穿透雨幕往前行。
耳边的雨声不断,淅淅沥沥拍打在各个角落。祝九三没来由的想到了于意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说,
——“我已经失去两个姐姐了。”
于婉和阿妙。
祝九三嘴角处有了一点笑意,她终于想通了。
那道温柔女声,于意一早就将答案藏在了混沌的叙述里。
是她的故人,是她的姐姐,是她的阿妙。
瓮中鬼,从始至终,都是于婉和阿妙两个人。
祝九三摇摇头,她早该想到的,她一直认为,阿妙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她就甘愿被毒死在无心寺么?她心中没有牵挂念想么?
有的。
有的。
所以阿妙只是用了自己的身体回魂,而于婉则是寄生在了瓷瓶之中。阿妙布好这场复仇局后自杀,阿妙飞向朱雀道吸引人的注意,于婉利用瓷瓶使太子疯魔。
在此之前,于婉前往于家同于意串通好大婚上身细节,在大婚时上身逼于衍用厌瞿车机关顺利逃婚。
所以在于意回忆里瓷瓶鬼魂和阿妙才能同时存在。
如果他们相信寺空说辞,那么于婉就能将一切推到根本不存在的寺空身上。说她们只是为了寺空遮掩,接着让他们找出太子谋划的细节。
毁掉太子大婚,再毁掉太子当初谋划。
让太子身败名裂。
阿妙已经归土,那么于婉最后骸骨在的地方,只剩那座在风雨里飘摇的无心寺。
祝九三沉默地纵马,再度在无心寺门口停下。
深秋风雨后萧瑟凄凉更甚,显得无心寺更加单薄。一片枯草无边无际连到焦黑的残垣,榕树的枝桠在风雨中抖着,将树上绑着的褪色的愿牌摇出一片响。
无心寺只剩前头一间。
回忆再次涌上脑海,祝九三凭着记忆走到一处窗下,雨水冲刷过的窗下曾经被一个姑娘的鲜血染红。
祝九三蹲下,不管脚下泥泞将窗下土尽数翻开。翻滚的泥土中缓缓出现了一个圆形的轮廓。祝九三将它双手捧起,是一只雪白的瓷瓶,封口封的很严实。
祝九三轻轻摇了摇,瓷瓶里面的东西碰撞发出脆响。
“姑娘。”老僧人撑着伞出现在身后,“风雨有些大了,不嫌弃的话,进庙和贫道喝杯粗茶吧。”
仅剩的一间小庙因为神像的拥挤摆放留下的空间不多,窗旁摆着一张小桌,老僧人扯了两个蒲团请两人入座。
桌上小火温着一壶茶,茶叶在壶中沉浮,茶水颜色很深。
“我知道姑娘你想问什么,人在世间来来去去,总不会如意,总不会满足。”老僧人的声音像来自很远的地方,模糊听不真切。
祝九三往窗外看了一眼,榕树上累累挂着无数的愿牌,生老病死,幸福顺遂,记载着各路人的担忧与愿景。
“贫道不是圣人,也知世上因果相连相报,种什么因便会得什么果。这庙不大,这么坐着也甚是拥挤。你有这双眼睛,便不是常人,试着看看。”
祝九三喝了一口茶。
老僧人起了一炷香。
祝九三解下手腕上的铜钱,整齐地放在瓷瓶面前。
天地静止,通灵问卦。
楚昱抱着手靠在窗棂,这屋不大,挤着四十余人已是极限。
僧人冤魂齐齐聚在此处,靠着老僧人的香火维持着一点魂魄的呼吸。
祝九三的眼睛又变成了一抹透亮的灰,面前的瓷瓶动了动,祝九三依旧喊了一声“姑娘。”
“你很聪明。”那道女声轻轻地说,“我原本以为,贵女同僧人禁忌相爱,会是一个令人深信不疑的故事。”
“确实,如果将一切视作寺空的复仇,你们为他遮掩,这个解释的确天衣无缝,但前提是你们要让他人相信这个爱情故事是真的。所以才让老僧人特意留住我将寺空秘辛告知。但我去了一趟衡安医馆,无心寺人从未替什么少僧治过一场大病。”祝九三说的很慢。
“还有一点,”祝九三顿了顿,“其实那天于夫人的眼泪,也烫到你了,对吗?”
那样复杂的神情,悲戚、羡慕、不甘又怜悯。
鬼怪是不会露出那样复杂的神情的,疯魔是不会被情绪影响的,祝九三想不到其他的解释,她本能地觉得,那个眼泪落下的瞬间,被烫到的瞬间,是完整的于婉。
是于婉。
不是任何人。
于婉沉默了很久,久到祝九三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开始问灵。
“……对,祝大人。”于婉道,“别盗我的记忆了,我讲给你听。”
旁边的香炉开始冒出缥缈的香火,幽幽地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庙宇。
“我的母亲不爱我。”于婉同样说的很慢,“或许是因为她不喜欢这桩姻缘。她的母家是衡安的一处富商,官商最爱勾结。于衍要钱,他们要名,所以我的母亲嫁给了于衍。
于衍手段狠厉,我三岁的时候便给母亲扣上了疯病的帽子,将她囚禁在一处废弃宅院,随后甘愿成为皇后棋子娶了现在的于夫人,也同样生了两个小孩。他们都说我的母亲疯了,我不相信,我偷偷地去看她,但每次都会得到她的泄愤和打骂。她怨恨于衍,更怨恨流着于衍血的我。
但她每次打完我,都会抱着我默默流泪。所以我忘记了身上的青紫和疼痛,只觉得母亲的眼泪烫的吓人。
我十五岁的时候,我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打骂,她总是骂我,但我很犟,我说,世上怎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我想狠下心不再看她,但好像我不去就真的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知道她其实不是疯子。
那时候于衍遇到了一桩事,钱财不好摆平,恰好平法司司丞丧偶,他便把我许配给了平法司司丞来换他仕途亨顺。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她第一次没有打我,她第一次说了爱我。
我想我终于得到了母亲的爱。但我说我不想嫁,但接着我就差点就被打死在了那个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她骂我白眼狼,骂我不知好歹。
我终于明白她的爱同于衍一样参杂着算计,她总是以为只要我依着于衍嫁了,她就能再次得到于衍的重视,就能从那个院子里走出来。
后来我发现她想给于家下毒同归于尽,抢了毒药后却发现她竟然早就将毒药掺进了自己的血里,全部倒进了羹汤,然后自己一头撞死在了井边。”
于婉的声音有些颤抖,祝九三看不到她,但于婉的眼泪好像穿透香火落到了她的手心,像于意的泪一样。
一片灼热。
“我以为所有的爱都像她一样,掺着棍棒和刀子,遍体鳞伤才能得到一点施舍。但我重新从阿妙身体里醒来时,我第一次感受到那样浓烈的爱。”
老妈子无儿无女,阿妙是她捡来的小孩。老妈子总是说她从小就被扔下,孤苦伶仃太可怜,所以想方设法地对她好,只是自己不是一个好出身,苦了她跟自己做洒扫杂役。
于婉从阿妙身体里醒来时,老妈子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落下的泪将她的衣服沾湿了一片,第一次有一个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