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秦良玉遣使前往重庆巡抚衙门，呈上川东防御方略，恳请调拨粮饷，打算亲领白杆兵东出，协守巫山十三隘。
巡抚陈士奇反复权衡，决意不调石柱土兵远赴夔门。当即令总旗陆定安持宪牒文书，赶赴石砫宣慰司送达回文。陆定安领下差事，携门下门生共十二人备马启程，先溯江行至忠州，再转陆路奔赴石柱。沿途山道崎岖，盗匪出没山间，一行人昼夜戒备，不敢有半分松懈。
抵达石砫宣慰司，众人递上名帖通传。秦良玉听闻巡抚使团到了，便在内衙召见陆定安。陆定安双手捧上巡抚公文。秦良玉展卷读完，神色渐渐沉下。文书明令：府库兵力、粮秣俱已紧缺，不必征调白杆兵东进巫山，令秦良玉收拢部曲，固守石柱本土。
秦良玉将文书轻放在案上，指尖点着摊开的川东舆图，缓缓开口：“巫山、夔门乃是全川门户。一旦贼兵自湖广逆流而上，峡关失守，沿江州县便再无屏障。抚台坐拥重庆重镇，却置这险隘于不顾，乃是坐失先机。我石柱白杆兵素来善战，若得官府粮饷接济，即刻便可开拔，东守夔东。如今抚台决意只守重庆，不顾上游。他日峡江烽烟四起，川东生灵难逃屠戮。”
她不另作书面回函，只郑重嘱咐陆定安：“你返回重庆，务必将我这番言语一字不差禀报陈抚台，望他早做长远筹划，莫待贼兵临城，方才追悔莫及。”
陆定安躬身领命：“末将谨记老将军之言，定然如实回禀，不敢有半分删减。”
一番叙谈完毕，众人辞别秦良玉。公事交割妥当，一众门生便在土司营寨之内闲步。一名门生舒展衣袖感慨：“此地山林环抱，凉风常驻，全然不似重庆城内闷热难耐，真是一处佳地。”
话音未落，一名披甲白杆兵头目快步上前，拱手唤道：“定国兄！”
陆定安一怔，连忙拱手回礼：“将军认错人了。定国乃是家兄，在下陆定安。”
那头目面露愧色，连忙致歉，二人驻足闲谈。这名武官昔年追随秦邦屏远赴辽东参与浑河血战，曾与陆定国并肩御敌，说起关外苦寒、河畔死战旧事，声声唏嘘。秦良玉彼时驻守山海关遣族人领兵驰援。一桩桩旧事说来，二人越谈越是投契。
闲谈片刻，头目压低声音，询问陆定安手中是否有余存长铳，想要购置一支，用于守护村寨。陆定安起初正色推辞，言道官属军械依律不可私自交易。几番交谈，感念此人曾与兄长同赴疆场、共历生死，心中不忍，最终松口，取出一支备用短铳出让给他，郑重叮嘱： “此物我暂且转付于你，万万不可向外声张，切莫连累你我二人。”
陆定安一行人返程途径封门场，寻到客栈。小青正在内堂打理杂务。店妈迎上来，神色惴惴，压低声音问：“总旗大人，近来官府严查娼妓之事，我这铺子，会不会被官差上门盘查？”
陆定安四下扫了一眼，放缓声气，有意帮她厘清名目，免去往后无端风波：“你这里在册登记的是客栈，并非青楼。小青等一众女子是你收养的义女，只在店中帮工。只要不私下做暗娼陪酒的勾当，安分守己，便合乎律法，不会有人无故寻事。”
这话一半是提醒，一半是给店妈定心丸。陆定安刻意这般说，便是当众坐实小青客栈帮工的身份，摘去风月嫌疑，免去往后无穷盘查口舌。小青立在侧边静静听着，心底感念他这般周全照拂。
大堂里，一名过路客商听见这番话，随口问道：“倘若有人私下暗做暗娼勾当，又该如何处置？”
陆定安神色不变，朗声应答：“按律一体责罚。官吏兵士不许私挟宴取乐，绝无宽纵。”
待到夜深，客栈里客人散尽，四下静了下来。陆定安才压低声音，同小青说起刘遥的旧事。 “那女子，传闻杀了里长满门。说来也是个苦命人，早先受主母、里长女儿轮番责打，里长还逼着她生育。” 小青静静听着，片刻才缓缓开口：“苦归苦，可终究不该下手杀人。只是那里长，想来也绝非善类。” 陆定安又提起巴县县吏以色诱换取路引的勾当。小青眸光微动，轻声问：“原来官吏之中也多是这般不堪之人，一纸路引竟能如此轻易弄到。我却曾被一纸路引困在这方寸之间，那刘遥拿到路引之后，又往何处去了？” “不好说，” 陆定安轻轻一叹，“乱世飘零，孤身女子手里就算有路引，也处处受人拿捏。重压堆到一处，人绷不住，便做出这般灭门的狠事。” 烛火轻轻跳了两下，小青垂眸，指尖慢慢摩挲腰间绦子，方才听故事时淡淡的神色沉了下去，缓缓说起自己过往另一重伤痕： “前些年，院里别的女子素来妒我。妒我不必应酬俗客，妒我还算体面干净，妒我能书善弈，妒我被店妈另眼看待。平日里暗中排挤、背后造谣中伤，我都一一忍下，不愿生事。可妒火积得久了，便成了毒，终究引来了大祸。有一回店里来了个客人染了风寒。同院一个女子托我送去一碗汤药，我不曾设防，只当是顺手帮个忙。谁料第二日，院里留宿的一名过路客商忽然暴毙。官差很快登门搜查审问，有意罗织罪名，咬定是我下毒害人。一条人命大案，乱世里头，抓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顶罪，本就是最省事的法子。案子扣在我头上，便是必死的局面。官差将我列为首嫌，拿牢狱酷刑、枭首重罪层层威逼。我孤身无靠，百口莫辩，命案悬在头顶，叫天不应。那差役便借着这个死局要挟我。为了活下去，不做冤死之鬼，我又一次受了折辱，任人玷污。”
陆定安默然良久，指尖慢慢捏紧冷茶盏，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没有说廉价的宽慰之词，低声道： “公门豺狼借律法逞私恶，乱世之中，弱女子要活下去，有时不得不吞下旁人难以想象的委屈。这是天道不公。我不能磨平你过往的苦楚，可日后但凡我力所能及，不会再叫你落到这般任人拿捏的死局里。”
小青垂首，长长的睫羽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指尖死死绞着腰间素色绦子，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公子这番话，我记下了。只是这世道的刀，从来都防不胜防。”
次日陆定安回重庆被理刑官叫到衙房，不多时，理刑官屏退左右，堂中只剩二人。理刑官开口：“有人递状告发到刘巡按那里，说你屡次带兵逗留封门场一处青楼，挟妓宴饮，触犯方才申饬的禁令。告状之人称你熟稔律法，行事狡黠，专在旁人眼皮底下周旋，不留把柄，难以抓赃。抚台命我私下问你实情。”
陆定安拱手肃立：“大人明鉴。卑职带兵途经封门场，只在此客栈歇脚补给。此地并无青楼，那女子小名小青大名沈星瑶，乃是店主收养的义女，平日在店中帮工。我与她不过闲时喝茶闲谈、对弈小坐，往来都在众人视线之内，从未独入内室，绝无半分狎妓之举。此番途经，身负公差，滴酒未沾。”
理刑官微微颔首：“告状之人咬定你刻意钻律法空子，避人耳目，只是苦于没有实证。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句句属实。” 陆定安郑重回话，“我听她自述，原是夔州大户之女后随父居泸州，幼时遭姚黄贼劫掠，父母遇害，自己被人贩卖，几经辗转，才被店主收留。我怜她身世凄苦，数次往来，是想帮她寻访尚存的族人。只是这段遭遇，只有她口头诉说，并无原籍文书可以佐证。以我所见，皆是当众闲谈，并无逾矩之行。”
理刑官轻轻一叹：“乱世之中，这般孤苦女子，着实可怜。可你不可不防人心叵测。”
陆定安躬身：“大人提点，卑职不敢忘怀。刘遥一案之后，我早已叮嘱麾下士卒，时时留心，防患未然。”
理刑官缓缓道：“律法虽没有明文可以治你重罪，只是男女有别。你二人并非夫妻，时常单独闲谈往来，难免引来旁人非议。本官问你，为何频频与此女相见？”
陆定安从容作答：“大人，小青幼年遭姚黄破家，双亲尽亡，辗转贩卖，数次濒死，方才被店主收留。户籍早已灭失，身为流民，寸步难行。我同她交谈，是为搜罗旧籍线索，设法帮她复归民籍。”
理刑官默然片刻，慨然一叹：“听来身世如此凄惨。这乱世里，骨肉离散、户籍遗失的人到处都是。这么说来，你倒是在行一桩善事，费心帮她寻回籍贯，令她重作良民。”
稍顿，理刑官缓缓续道：“倘若她身世真如所说，无亲族可核验、原籍文书尽失，又无人证，倒还有一条正路。按军中规制，女子无亲担保，可由五品以上武官或官员作保，与军中之人成婚，核验品行清白，便可挂靠军籍，复为良人。只要依规矩办妥，便是稳妥路子。你的百户批文被成都压下迟迟没有结果，万莫在这些细碎嫌疑之事上栽了跟头。”
不日，陆定安受捕快衙门邀约帮忙一同彻查沿江私娼陋弊。他寻来往日帮他代销西洋货的牛二问话：“牛二啊先前那批西洋货物，销路如何？”
牛二闻言眉开眼笑：“托大人的福，赚得不少！那些洋物件早被重庆城里一众富商员外尽数收去。往后大人再有西洋来客携货，只管寻小人帮着脱手。”
闲话略过，陆定安转入正题，向他打听沿江暗娼的门路。
牛二抬眼打量陆定安，笑道：“大人原是为查案来的？这沿江私娼门道繁杂，分作几等。有的便是河滩边草草搭起的私窝子，粗陋简陋；还有外表影藏成客栈在深山或水陆码头边，对外只称院中女子皆是义女，待客不过弈棋听曲，掩人耳目熟悉了再入房苟且。这套做派，是江浙客商顺着长江行船，带到四川来的。大人竟不曾听过？”他压低声音，细说坊里私下的戏称：“圈内有个粗鄙比方，唤作文举人、武举人，也就是清客、眠客，只在客商和坊中人私下传讲，不敢对外张扬。这文举人，只凭诗文琴棋相伴，清谈雅聚，不留宿侍寝；武举人可同宿承欢。连切口也配好了的：说要一碗清水，便是点文举人；要一碗糖水，便是唤武举人。”
陆定安静静听着，缓缓颔首，心中骤然豁然 —— 当初在封门场，他一路风尘，随口吩咐要一盆清水擦洗尘土，店妈耳中只捉住 “清水” 二字，往行内切口上领会，也难怪对方当即遣小青进了客房。
陆定安辞别牛二，回到重庆府城，寻了往日相熟的一名捕快，在街边茶摊落座喝茶，闲谈方才打听来的沿江私娼内情。
捕快听罢连连摇头，笑道：“陆兄，这些门道实在有辱斯文，亏你还是个举人，竟打听出这许多坊里秘情。这般隐秘的行规，你又是从何处得知？”
陆定安道：“海棠溪码头往来的工役、船家、渔父闲来聚谈，话里零碎听来的。”
捕快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话锋一转，陆定安问起另一桩要紧事：若是有人家破人亡，想要恢复户籍，却寻不到人证，可有门路？
捕快敛了笑意，老实回话：“寻常情形下并无办法。官府编审户籍最重凭据，非得要有证人担保才行，倒也不必是至亲，旁人能作保见证亦是可以。”陆定安辞别捕快回营了。
没过几日，一名身着黑衣、腰悬牙幡的人来到海棠溪大营求见陆定安。卫兵上前拦问：“你寻何人？”黑衣人道 “寻你们总旗大人。”卫兵道： “哪一位总旗？” 黑衣人：“陆总旗。” 卫兵问：“你是他什么人？”
恰逢陆定安从营中走出，见状也一时错愕。那人快步上前，十分热络地拱手招呼：“哎呀陆兄！北京一别，数年光阴，不想今日竟在此重逢！”
陆定安神色一敛，转头对卫兵吩咐一句，随即面上挂起虚淡笑意，同这人一道往黄葛古道行去，打算借往涂山闲走的由头，避开耳目说话。
一路走着，陆定安低声问道：“此番所为何事？”
“我等一直在暗中盯查一名四品官员，怀疑他私通献贼，有谋逆之举。此人近日来重庆会晤他的同窗，约定明晚在教坊相会。我们随行人手不足，想问问你，能不能调集人手，再约上相熟捕快，借在教坊附近吃饭作掩护，一旦生出变故，就近驰援。”
陆定安眉头微挑：“他一个四品大员，自成都过来，竟敢公然去教坊？陈巡抚也是四品，你们当真敢动手拿人？”
黑衣人神色沉肃，缓缓回道：“我等奉圣上差遣入川办事，随行人手本就单薄。此事一旦查实，便是惊天谋逆大案。若是川东就此倒戈，巴蜀门户洞开，大局糜烂，华夏倾覆也绝非虚言。”
陆定安默然片刻，低声道：“容我想一想办法。”
不日，陆定安同戴长风、胡明锋、宋司潼、尉迟羿几人一道进了重庆府城，原打算寻几位为首的捕快，做东请他们吃酒。刚碰面，那程捕快便笑着迎上来：“陆兄，巧了，我正要寻你！”
陆定安打趣道：“程捕快这是要反过来做东，请我们喝喜酒么？”
“不是喜酒，是一桩喜事 —— 在下升做捕头了！” 程捕快朗声一笑，当即做主，邀众人往鼓楼近旁一处馆子吃边炉。
一行人围炉坐定，点了羊肉下锅。席上一名年轻捕快，本是秀水镇人，谈起吃食便来了兴致：“要说羊肉，还是我老家的滋味最好。” 他絮絮说起家中亲眷，邀众人得空往他乡下去做客，大家随口应和。
锅里花椒厚重，胡明锋一口下去，麻得眉眼紧皱，忙端起清茶大口灌下。
几人正闲话说笑，那年轻捕快饮了两杯酒，兴致正好，转头对着陆定安笑道：“陆大哥，听口音你像是北方来的吧？等往后天下太平了，可得带我们去你家乡逛逛！”
这话一出，陆定安几人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神色沉了下来。陆定安低声道：“回不去了，家乡遭大水，尽数淹毁。”
座上捕快闻言，热闹的酒桌气氛顿时冷了，众人都垂头默然。
胡明锋连忙举杯打圆场：“不说这些伤心事。今日是程兄弟升迁的好日子，咱们只管吃喝，尽兴才是！”
正说着话，忽听得隔壁教坊方向传来一阵喧哗打斗之声。一名捕快转头看向程捕头：“捕头，咱们管不管？”
一旁九师弟随口说道：“许是客人和坊里女子言语不合，起了争执罢了。”
话音未落，一个店小二慌慌张张从里面奔出来报官，一眼瞧见程捕头一干捕快，又见陆定安几人脚踩官靴，知道都是公门中人，忙高声喊道：“几位大人！不好了，里面打起来了！”
程捕头起初不甚在意，淡淡道：“口角厮打而已，何必这般大惊小怪。”
小二声音发颤：“动、动刀了！”
众人闻言一惊，当即拔腿往里飞奔。陆定安顺手搁下几块碎银子，对着店家扬声一句：“不用找了，改日再来向你讨酒！”
众人快步挤进院内，便见一名女子鬓发散乱、衣襟不整，正是先前想对陆定安设局的那女子。那女子抬眼望见陆定安同一众捕快，眼神慌忙躲闪，垂着头颤声回话：“小女子本是乐户，不愿侍寝这位老爷，他却要强逼小女子……”
一旁富商身侧的仆从立刻厉声反驳：“你休要血口喷人！原是你自己赖在屋内不肯走，我家主子厌烦，命你离开，你偏不肯动身！”
两边各执一词，吵作一团，难辨真假。程捕头眉头一沉，开口道：“不必争辩，都随我们回衙门再说。”
那一身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神色顿时慌乱，他身侧随从强撑着镇定，出言恫吓：“捕头，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你也管不起，我劝你……”
话音未落，院外脚步声纷杂。先前去找陆定安的黑衣幡子，陪着按察使一同赶到。
这名中年男子一见来人，脸色煞白，忙低下头想要遮掩。按察使淡淡开口：“胡大人，倒是好雅兴，来此地听曲？哦，我倒是记起来了，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一声令下，差役上前将此人拿住。他带来的仆从见状，再不敢出声。一旁和他相约的同窗惊得呆立当场。黑衣幡子冷声道：“此人同谋，一并带走。”
那个胡大人经秘密审讯，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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