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深沉，陆定安家中忽然响起急促的叩门声。街坊四邻纷纷喧嚷，犬吠此起彼伏，纷乱的声响刺破夜色。陆定安陡然惊醒，伸手便去摸那杆骑枪，低声嘱咐陈慕雪切莫出屋。陈慕雪连忙抱紧幼子陆家远，缩在屋内不敢出声。
陆定安与门生胡明锋一同趋至门前，一人持铁锤，一人握骑枪，又叫戴长风上前开门。院中光线昏暗，门外立着两名披甲军士，厉声喝斥：“尔等何人，竟敢持械相抗！尽数绑了！”
陆定安眯着眼定神细看，看清是明军甲士，当即缓缓放下骑枪：“我只当是闯贼来了，原来是官军，失敬失敬。”
门外空地上，已有数名乡里青壮被绳索捆缚。族长紧随那名小军头身侧，急声争辩：“大人！我们已经缴过粮了，如何还要掳掠人丁？”
军头面色厉然：“你说的什么话！如今朝廷调集大军，要解开封之围。尔等不助王师，反倒说我等抢人？闯军一来，烧粮杀人，掳掠妇孺。乡里这么多健壮子弟，上阵杀敌护自家老小，有何不妥？”
族长一眼望见陆定安，急忙呼喊：“陆举人！快来与这位军爷评评道理！”
军头转头看向陆定安：“你便是举人？可有文书，拿来核验。”
陆定安应道：“容我入内取来。”
不等陆定安回身，几名兵士已经闯入侧屋，将一众门生尽数驱至院中捆绑。九师弟尚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嘟囔一句：“何事夜半搅人安睡？”便被推搡着走出院子。
两名明军兵士径直就要往陈慕雪的卧房闯去，胡明锋立刻横身挡在门前：“屋内乃是我师娘，并无男子。尔等贸然闯入，不合礼法！”
兵士拔刀呵斥：“我看里面藏了青壮，开门！”
陆定安上前对军头拱手：“大人，屋内只有贱内和幼子。” “当真一名男子都无？” “犬子尚不满周岁。” “你说了不算。”
陆定安从容提议：“不妨我在门外，唤内里穿戴整齐。待她收拾妥当，诸位一同入内查验，如何？” 军头略一思忖：“也罢。我等乃是官军，并非匪寇。你二人守在门外，等这妇人更衣完毕，再进去搜查。”
军头接过陆定安递来的文书翻看，微微一怔：“咦，倒真是位举人，这里还有两份功名文书。”他抬眼看向胡明锋，“乖乖，你这般模样，竟还是秀才？师从何人？”
胡明锋抬手指向陆定安：“此乃家师，河南乡试举人。家师长兄亦在军中效力。”
这边话音未落，门外军士已然等得不耐，高声朝屋内喊：“举人夫人可穿戴好了没有？”话音未落，便抬手猛砸屋门。
不多时陈慕雪抱着孩子走至院中。一众兵卒进屋搜查并没发现屋里有男子便出门禀报，军头看向陆定安一众：“举人老爷，还有各位秀才郎君，随我们走一趟吧。”
族长登时怔在原地，茫然惊呼：“他们有功名在身，你们怎也敢捉拿！”
陈慕雪快步追出，神色惶急。军头对她说道：“夫人，大军行军，不能携带家眷同行。” 陈慕雪颤声问道：“可是要捉我夫君去充军？” “我只遵上官号令。待到回营，自有长官定夺。”
陆定安回头看向陈慕雪，温声宽慰：“你前日不是说，我演枪时颇有祖父风采？不妨事。你安心在家等我。若是大军能打回开封，便可早日救出你的父母。说不定，此番还有机会博取官职。”
说罢，他回身取过那杆骑枪。军头瞥见，开口问道：“此枪从何而来？” 陆定安道：“乃是先祖父遗物。” 军头问：“哦？你祖父是？” 陆定安答“先祖父年少在辽东从军，后来任职千户，居开封。”
陆定安又转头对被强征的乡邻青壮高声叮嘱，叫众人不必惊慌。一行人就这样，被明军连夜带走。
一行人被押送至朱仙镇大营。因他们身份特殊，兵士先上报百户，百户一时难以决断，不多时便传千户入帐召见。帐内烛火昏黄，千户开门见山，直言开封如今遭重围阻隔，文书无法送到城中核验真伪。只是看几人行止谈吐，再对照随身文书，猜想身世多半不假。
帐侧一名军卒听见陆定安的名姓，上前禀报，说认得陆定国。陆定安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兄长的近况。那人长叹一声，说辽东战事溃败，陆定国所部受命断后，大部队先行撤入关内，陆定国那一队人马之后的下落，至今杳无音信。
千户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念你等有功名在身，文书看着属实，本可放你们回乡。只是其余没有功名的乡壮，必须留营效力。另有一桩事，你家本是军户，你又略通武事，还带着一众门生相随。倘若愿意留在营中，我可授你小旗一职。
若是执意返乡，军中抽不出人手护送。粮草本就紧缺，也分不出口粮供你们赶路，沿途流寇溃兵遍地，路途万分凶险。你们一共七人，自行商议决断。”
左良玉部兵马看似声势浩大，大半皆是收拢而来的溃卒散勇，又强征了不少乡间壮丁补入队伍。校场之上，长官日日督催操练，才不到一月，阵列操练总算有几分模样。
这一日，总兵登高台训话，高声呼道：“昔年岳元帅在此大破金兀术！今日我等追随左镇，痛击流寇，重还中原太平！诸位将士勤加苦练，收复开封！”
台前寥寥数人跟着振声呼应，队伍后排却有人低声议论，神色颓丧，私语开封已是救不得了。陆定安低声嘱咐身旁门生，不必理会旁人闲言，静听台上训示。
训话完毕，众人继续操练。接连几日演武，营里一名小旗见陆定安是举人出身，瞧着文弱，心中不服，上前邀他比试。交手数合，那小旗竟不敌落败。门生见状，低声赞叹：“师傅好本事！”
陆定安身旁几名门生私下议论：“大军既不向开封开拔，也不见传令接战，只困守此地，不知上官究竟作何盘算。” 陆定安摇头：“我亦不知上层谋划。”
之后连日，营中只与闯军隔着远近阵地以火炮互轰，始终不曾短兵肉搏。陆定安奉命往来各营传递军报，奔走之间，见不少营帐竟随军携带着家眷，心中暗暗诧异。
这一日，一名军士急奔至千户帐前，高声禀报：“报！闯军截断我军粮道！” 话音落罢，帐内语声骤然沉寂，再听不见动静。帐外一众兵士闻声纷纷探出头，向着千户大帐张望。
片刻之后，千户传出号令：严禁私下传谣。禁令虽下，校场操练依旧如常，士卒照旧演练枪刀、习练弓射。总旗瞥见尉迟羿引弓搭箭，箭法极准，便上前问道：“小军士，你射术这般精湛，师从何处？” 尉迟羿答道：“自幼习得。” 总旗颔首称赞：“好，好本事。” 随即点了几名新征壮丁，命尉迟羿教习他们射箭。
这夜营中万籁俱寂，忽听一声撕裂夜色的嘶喊：“闯军杀进来了！快跑啊！” 陆定安猛地惊醒，连夜摸黑披甲，胡明锋也在旁手忙脚乱地套甲。陆定安来不及束挂全装，只把胸甲扣妥，掀帐冲出去看时，整座大营早已乱成一锅沸粥：火折子、火把在黑暗里乱晃，满营都是奔走呼号的人影，甲叶碰撞声、哭喊声、马嘶声混作一团，根本辨不清方向。他赶紧招手把自己手下几人唤到跟前，把随身带来的三套甲胄匆匆分发出去，胸甲护心往要害处遮 —— 乱军之中，能挡下一刀一箭便算多一分活路。
陆定安循着营房找自己的总旗，刚跑到帐前就急声问：“总旗大人！可是要集结本旗人马，列阵阻敌？” 那总旗连帐帘都没顾得上掀，早翻身上了马，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自己看着办！这种时候不必来问我！” 说罢招呼身边几个亲信，打马就往营外窜，腰刀在马背上晃得乱荡，连旗号都懒得带。
不过片刻功夫，营里已经传来兵刃砍杀的声响 —— 黑灯瞎火的，逃兵撞见逃兵，话没说两句就拔刀相向，根本分不清对面是闯军还是自己人。旁边门生吓得声音发颤：“师傅！真是闯军袭营了？” 陆定安此时也被这满营混乱震得发懵，还是强自按住心神安抚众人不要乱跑。二师兄戴长风嘶声道：“哪是什么闯军袭营！是炸营了！再留在这里，不是被乱兵砍死，就是被人马踩死，快跑！”
众人抄起随身兵器，跟着二师兄往营栅方向冲。冲出寨门放眼望去，相邻各营也早溃散殆尽：火光里人影乱撞，有的营垒连整队的号令都没来得及传，就被奔涌的逃兵冲得七零八落，丢盔弃甲全没了阵形，只见黑压压的人流顺着官道往南奔逃。前面又有队列整齐向前奔行的部曲，陆定安攥紧手里那杆家传骑枪，扫了眼身边跟着的几人大喊一声“走”再不迟疑，跟着这股南逃的人流，头也不回地扎了进去。
众人在溃兵洪流里一路向南奔逃，慌乱之间，小师弟沿路捡拾地上被溃兵丢弃的甲片、残甲。一路奔至将近拂晓，方才寻到一处山坡暂作歇息，众人蜷在荒草之中，浅浅眯了约莫两个时辰。
待到心神稍定，有人低声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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