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舟》七爻灯
2026/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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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
“嘟——”
渡船即将停泊发出两声鸣笛示意,长笛低沉悠长,告知远行归来。
船靠岸的时候,夕阳正卡在江湾对面的矮山头,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落日缓缓降下,在江面上投下圈圈余晖,一艘蓝白相间的渡船破开水面,橘金色波纹晃荡,船从下游驶回。
甲板上的“7199”旗帜飘扬着,被江风吹得摇摇晃晃,旗帜上的数字被吹得起褶又展开。
把舵的男人目不斜视,盯着江面。
这一趟乘客拢共没几个。
船尾蹲着个抽旱烟的大爷,背篓空了,身边的编织袋却鼓囊囊的,皱褶的脸上看不出是累还是困,就这么眯着眼蹲在甲板吞云吐雾,任由江风将他的白发吹得东倒西歪。
船舱里头坐个抱孩子的中年女人,孩子半张嘴巴睡得口水鼻涕流了她一肩膀,她也顾不上擦,直愣愣地看着水面。
还有几个操着浓重的方言聚在一起聊八卦侃家常。
柴油机的轰鸣沉闷低沉,附和着人们的喃喃低语。
“7199”沿江走了很多年,即便中途停了几年,加起来也快三十年。从雾峰镇始发,沿途经过数个乡镇,随招随停,终点是下游的安南县城。
早些年来往是人挤人,鸡笼鸭笼摞得一人高,挑担子的、背背篓的、赶集的、走亲戚的……
那时候一天跑五六个来回,连吃个饭的功夫都没有。现在不行了,路通了,车多了,人也走了,一天跑下来连油钱都回不来。
有不少人劝他,别跑了,趁早歇了算了,他还年轻,又不是没饭吃,干着贴钱的活儿,图啥?
他也说不清,好像只要这旗飘着,这条线就活着,那人也活着,有人也没走。
曾经有个人告诉贺港,手熟后不用思考都知道船速达到多少后会经过暗礁,哪里的水深水浅,每个季节弯道水流速度能到多少。
那时候他没信,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上头在准备停航通知,眼看着这艘船就要走到头了,包袱要卸下了,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船稳稳靠上码头,船工冯武从船舷蹿出来,缆绳一甩,套桩,拉紧。船尾那大爷走在后头,背篓往身上一挎,挎一半被驼着的背卡住了,手伸了几回都没摸到背带。
贺港走过去,手往背篓底下一托,把背带递到大爷手上。大爷从兜里摸出根烟往后一递,声音苍老:“老了老了,不中用了。谢了,小贺。”
他接过,顺手夹在耳朵上,说了句:“慢点走,回去搭个摩托车吧。”
大爷挥挥手,没回他。
下了船,大爷还要走近十里山路才能到家,贺港看着他颤巍巍的身影,他知道这老头子舍不得那几块钱车费的。
等最后一个人上了岸,贺港才转身进了舱,从驾驶舱到客舱甲板,从船尾到船头,少看一样他心里都踏实不了。伸手摸了摸缆绳,绳头有些发毛刺手,过两天得换新的。
冯武从后头探过脑袋:“哥,没啥事吧?”
“缆绳有点儿磨了,明天我带根新的来。”贺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他一眼,“行,最近晚上风大,值班警醒着点。”
冯武嘿嘿一笑:“这话说得,我啥时候不警醒了。”
看着前头男人的背影,冯武瘪嘴,过两天这船能不能开得了都说不准,干嘛浪费这精力。
码头边上有个铁皮棚子搭成的小卖部,老板娘似乎姓徐,说是来这写生,顺便盘下这间没人要的破棚子。
她远远看见贺港,把手里正擦灰的饮料瓶子一搁,探出半个身子:“贺老板,你船上是不是落了把伞?下午有个婶子来找,说可能在船上。”
“没有。”
他刚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没看见什么伞。
见他就要走过,女人赶紧从门口走出来,递过手里的矿泉水,说:“今天挺热的吧?请你喝水……”
贺港错身,没接那瓶水,摸到耳朵上的烟,掏了掏裤兜,想起之前把打火机借给李大伯了,大伯顺手揣兜里了。
他抽出手,退后一步,往那铁皮棚子里扫一眼,问:“有打火机吗?”
“当然。”女人轻转腰肢,就着窗口伸进大半个身子,在边柜杂物堆里翻了好一阵才翻到一个。
等她妖娆转身,发现那男人压根儿没看她。
他站在那,背对她,面朝着大江。
夕阳已经沉下去一截,把天空和江水都烧得通红,那艘蓝白相间的渡船就靠在那,旗子被风扯得唰唰响,船身让晚霞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水面之外,群山层叠,一重一重往远处退,颜色越来越浅,最后和天糊在一起。
江水窄,江风腥,江对面的山要把人框住了,好像一辈子看到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山的另一头了。
贺港眯着眼,所有的思绪都沉入眼底那片无人能及的深海,他想到一个人,想到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克制。
落日的余晖勾勒出他俊逸落拓的侧脸轮廓,面容异常沉静,甚至有些寥落。
女人把打火机递过去,挑动眉梢,语音婉转,说:“最后一个,没多少油了,送你了。”
贺港回过神,低头看了眼那打火机,最普通的一块钱的塑料壳,里头还剩一半液体。
他接过,从裤兜摸出枚硬币,硬币在桌上转了两圈,啪嗒一声倒下去。
女人张了张嘴,还没等说什么,贺港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扫了眼屏幕,微不可见皱了下眉,“喂……”
“哥、哥,你快来,我摊上事了!”那头声音很大,环境音也嘈杂,一个年轻男人急吼吼地喊着。
贺港提步就走,背影一晃就拐进了大路上,被路边的黄桷树遮住了。
女人“啧”一声,回身瞅着自己终于要卖空的小卖部,合计着过两天就能关门大吉了。
在货架最角落掏出盒方便面,看了眼日期,过期一个月了。
五分钟后,她蹲在铁皮棚子门口,端着碗,呼噜呼噜嗦着面条,拨了个电话,口齿不清地问:“听说你要到了,在哪呢?请你吃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传来个清雅的女声,语调懒懒带着倦意,笑答:“在公务车上蹭空调呢,什么面啊?”
“红烧牛肉面。”
那头轻笑了声,似乎想到什么愉快的事。
*
早一个小时前
一辆奔驰从市里到安南县的高速下道后进入了县道。
副驾的人将车窗摇下半截,沉闷的热风不留余力地尽数往车厢里头灌,下午五六点,日头渐落,但还漫着白日炙烤留下来的余温,闷热又烧心。
驾驶座的人偏头看了眼神情恍惚的女人。风吹起她红色的长发,透过发丝的光让她整个人都像被融进了一层红光之中,美得让他分心多看了两眼。
他本来对于这个临时的司机活颇有微词,但在停车场见到人后便开始感谢领导派的活。
秦酉舟对他时不时飞过来的目光,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开车,看路。”
她这次回来,是因为新入职的工作室接了个市区的宣传项目。城里想搞乡村旅游,需要人拍片子、写文案、做推广方案,一切巧合得像是注定,她正好被分配到下辖的安南县。
县道旁种满了桂花,十月初的桂花丛丛簇簇开得正好,空气里蔓延着的桂花味被暑气蒸腾得更是浓郁。
出了这里,她从未在别的地方闻到过如此浓厚的金桂花香。
新铺的柏油路面,规整鲜亮的路标线,都和她记忆里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的烂泥路不相符合。
进入安南县城以后,景象才开始变得熟悉起来。老街的铺面大多都重新换了统一的招牌,但大体格局没变,依旧是前面开店,后面住家,墙面贴着从前流行的白色小方砖,一些生命力极强的蕨类植物从砖缝里钻出来。
车驶过跨江大桥,进入新城区。
秦酉舟定了临江新城的一家酒店,到了酒店后她婉拒了男人的晚餐邀请。
倒也没急着收拾行李,反而立在窗边看了会儿。
窗户外头能看见对面老城区的房子,街上零星走着几个人,隔着宽阔泛着粼光的江面,似乎能听见蝉鸣狗叫中混杂着摩托轰隆隆碾过石板街的声响。
一江之隔,曾经的荒山野地已经改头换面成了城市中心,对江那些老式建筑仿佛被时光遗忘,到处都是旧日的痕迹,似乎连空气也变得旧旧的,混着尘埃的味道,跨过江面,钻进她肺里,让她心口发胀。
深吸一口气,好像能闻到墙壁渗水长出青苔的潮湿味道,或者菜市场收市后特有的菜叶鱼虾的腐烂味,又或者……两个人的衣服染上同一种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那时候的记忆变成蒙尘的旧胶片,泛黄又带着水汽,连沉默和争吵都是湿漉漉的。
秦酉舟停止回忆,在手机地图上划拉了一通,最后下了楼,没想到进了趟派出所。
*
贺港下了高速,把车窗摇到底,热风呼啦啦灌下来,天气预报说近期有雨,但这场雨怎么都下不下来,于是整个城市都罩在一层暴雨前的闷热牢笼之中。心也突突突地跳,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交通方便,自从雾峰镇到安南县的几个穿山隧道打通之后,走高速到县城只要二十分钟,以前弯弯绕绕最快都得个把小时。
将车倒进车位后,他跨进派出所的大门,里头开着空调,冷气呼呼地吹着,他借此凉快了一把,刚呼出一口气就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谭奇。
当时他在电话里只说自己被人打了,没想到打得这么狼狈,右额角肿起大包,连着眼眶都青了一圈,脸上还两个红肿的巴掌印,嘴角也破皮结着血痂。
一个值班的民警正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见贺港来了,两人在某种程度上也算老熟人,互相点头打个招呼,民警抬抬下巴,叫他先坐,对方在里头做笔录。
贺港心烦,没坐,在厅里转一圈,扫了一眼半敞着门的屋内。
一个女人端坐在椅子上,浅酒红色的长发散在背上,发尾微卷,浅色上衣将腰身收得很窄,牛仔长裤松松包裹出一双长腿。
贺港只大概从门缝里瞥了一眼,气血直往头顶涌,又猛地沉下去,他冷下脸冲着长椅上的谭奇:“怎么回事?”
谭奇小心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脸上表情几番变换,欲言又止,还是旁边的民警道出了原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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