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日,夜。
沈悠的喉咙依然痛,但不再是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烧感,变成了一种更深、更钝的闷痛,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淤塞在那里,每次吞咽都需要额外的力气。左手腕内侧的那道暗红勒痕已经转为深紫色,边缘微微凸起,摸上去有明显的痛感。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的不再只是数学。她列了一个清单,贴在墙上的“37分”试卷旁边:
数学:函数、三角函数、数列(周景明笔记+课本+五三)
语文:文言文实词、作文素材积累
英语:3500词(每日50个),语法专项
理综:物理力学,化学基础,生物细胞
清单下面,她用红笔加粗写着一行字:
“每晚3:14前,不能睡。”
已经十几天了,这是她给自己定的新规矩。既然那个时刻注定要“进入”梦境,那就在此之前,尽可能多地保持清醒,榨干每一分钟。
但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连续几夜的惊醒、喉咙的疼痛、精神的高度紧张,让她眼下那片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握笔的手指有时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写出来的字迹也偶尔歪斜。
她强撑着,对着周景明的蓝色笔记本,一道题一道题地啃。遇到卡住的地方,就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打一个巨大的问号。笔记本的空白页很快被她自己的批注和推导填满,字迹潦草,带着焦躁的力道。
晚上十一点。
妈妈又端来热牛奶和一小碟切好的梨。“润润嗓子。”妈妈看着她的黑眼圈和苍白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沈悠盯着那碟水润的梨,喉咙的闷痛似乎更明显了。她拿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冰凉清甜的汁水短暂地缓解了不适,但吞咽时,那淤塞的钝痛依然清晰。
她没碰牛奶。她需要保持清醒,而不是被温热和困意包裹。
凌晨一点。
数学的函数部分勉强看完了一个小节,做了几道对应的基础题,对了一半。她看着那些红叉,太阳穴突突地跳。烦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几乎想摔笔。
但她忍住了。只是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镜中的自己眼神疲惫但依然清醒。很好。
回到书桌前,她换成了英语单词本。枯燥的字母排列组合,机械的重复记忆,反而让过度思考数学的大脑得到一丝放空。她低声念着,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艰难。
凌晨两点四十分。
困意达到了顶峰。她开始无意识地点头,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单词在眼前晃动、重叠,失去意义。
她再次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走动,用力伸展僵硬的四肢。肋下的淤痕在伸展时传来清晰的刺痛,让她彻底清醒了几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秋深夜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一些室内的沉闷。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疏了许多,大部分窗户都暗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像沉睡巨兽偶尔眨动的眼。
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夜鸟的啼叫,短促,凄清。
沈悠趴在窗台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看着这片沉睡的都市。这就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熟悉又陌生。而此刻,在这片寂静之下,有多少人和她一样,在深夜里挣扎、恐惧、或满怀希望地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明天,被一个精确到分秒的噩梦,和一个鲜红的“37分”,牢牢钉死了。
除非,她自己把钉子拔出来。
3:14。
困意和那个精确的时刻,像两股默契的潮水,同时涌来,将她吞没。
沈悠甚至没来得及走回书桌,就顺着窗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意识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一次的梦境,没有连贯的叙事,没有完整的情节。
它像一部拙劣的、信号不稳的盗版电影,画面被粗暴地切割、分裂、然后强制拼贴在一起,在沈悠的意识里同时播放。
画面A:左侧屏幕,明亮,清晰,充满未来感。
地点:上海交通大学,闵行校区,某栋崭新的实验楼内。
时间:同样是深夜,但灯火通明。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精密仪器的特有气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校园里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隐约可见的、灯火通明的图书馆。
陈宇飞穿着干净合身的白色实验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头发剪得很短,精神利落,脸上带着一种松弛的、属于顶尖学府学子的自信神采。
他正站在一台复杂的设备前,旁边围着两三个同样穿着实验服的同学。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三维数据模型,正用清晰流利的普通话讲解着什么,偶尔夹杂着几个英文专业术语。
“……所以这里,流场模拟显示,在时速超过120公里时,这个部位的涡流剥离会加剧,必须优化导流罩的曲率……”他指着一个旋转的车辆模型,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
旁边的同学频频点头,有人提问,他略一思索,便给出了回答。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和他清朗的讲解声。巨大的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绚丽的流场图交织,勾勒出一个与机油、汗水、廉价刹车片完全无关的、充满智力与科技美感的世界。
陈宇飞讲完一段,停下来喝了口水。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最新款手机,随手划开屏幕。朋友圈刷新,他拇指滑动,嘴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可能是在看某个方程式车队的最新动态,或者某个海外改装展的图片。
他的世界,是论文、数据、实验室、国际竞赛、光明的前途,是父辈资源铺就的坦途。那个曾经在山路上压弯、喊着“不敢不是男人”的叛逆机车少年,已经被妥帖地收纳进“交大学子”这个崭新、光鲜的身份之下,成为一段可以笑着提起的、无伤大雅的“年少轻狂”。
画面B:右侧屏幕,昏暗,模糊,压抑沉闷。
地点:师范大专,女生宿舍楼,狭窄的公共阳台。
时间:同样深夜。阳台没有封,冷风嗖嗖地灌进来。晾衣绳上挂满了各种颜色、质地的衣物,在夜风里晃荡,像一片沉默的、湿漉漉的旗帜。
沈悠(梦中的沈悠)裹着一件洗得发薄、袖口起球的旧毛衣,背靠着冰凉斑驳的瓷砖墙壁,蹲在阳台角落里。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屏幕有几道裂纹的旧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苍白憔悴、没有血色的脸。
她正看着手机。屏幕上,是陈宇飞的朋友圈。
他刚刚更新了一条。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实验室的一角,桌面上摊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一台打开的专业书籍,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背景是灯火通明的校园夜景。光影构图都很讲究,透着一种不经意的、优越的“学神”氛围。
下面有很多点赞和评论。有共同认识的高中同学留言:“宇神牛逼!”“交大实验室!慕了!”“下次去上海求带参观!”
陈宇飞统一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梦中的沈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了陈宇飞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相册。往上翻,是方程式车队的合影,是海外交换的风景照,是专业分享,是偶尔的机车改装图(但已经是更专业、更昂贵的领域)……每一条,都和她此刻身处的这个潮湿、破旧、弥漫着廉价洗衣粉和隔夜泡面味道的阳台,隔着银河般的距离。
冷风穿过毛衣的缝隙,刺进骨头里。她打了个寒颤,抱紧了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阳台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远处男生宿舍楼隐约传来的嬉笑声,和楼下垃圾桶边野猫翻找食物的窸窣声,提醒着她这个冰冷夜晚的真实。
两个画面,并列,同时播放。
左边,是光,是热,是未来,是翱翔。
右边,是暗,是冷,是挣扎,是坠落。
陈宇飞在实验室里谈笑风生,讨论着风阻系数和流场优化。
沈悠在师范大专的寒风里,看着他的朋友圈,抱紧自己冻得发抖的身体。
陈宇飞放下手机,和同学继续探讨某个技术细节,眼神明亮,充满掌控感。
沈悠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压抑着一声破碎的哽咽,又被她死死吞了回去。
同一秒钟。
两个世界。
天壤之别。
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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