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通知的边角被风掀起来时,沈知遥正在填写学校的临时住宿申请。
她伸手压住纸,手机里又弹出一条消息。负责旧宅复查的工作人员将书面意见发了过来,提醒她先确认收到,之后会有专人联系。
沈知遥逐字读下去。
靠外墙的一间屋子因持续渗水,部分木构件有受潮损坏的迹象,须立即停止使用。内间目前未见同样的明显问题,暂可短期停留,但还需进一步检查屋架与墙体连接处。鉴于这栋房子年久失修,建议住户尽快安排临时住处,避免在恶劣天气里继续居住,后续是否需要整栋腾空,以正式鉴定及处理通知为准。
字句写得审慎,要求却很明确。
她原以为还有几天可以慢慢整理,眼下至少得把搬东西的事提到前头。学校那边已经回复,可以替她联系一个临时床位,需要先登记入住时间。
沈知遥抄下联系人电话,给对方回了消息。接着将旧宅平面图重新画出,标明暂不能进入的靠窗房间、箱子所在的位置,以及最要紧的几件随身物品。
那张图的右下角,正好画到了外婆旧书桌所在的位置。
她握笔停了一会儿,在旁边写下:铜纹仍在原处,未取得全图。
旁边还有一个没来得及擦掉的小圆点,是她前夜照着未完棋局标出的黑子。
屋里空空荡荡的。她低下头,继续填写申请。
* * *
星魂将一片刻了假术印的石屑抛回木盘。
“人呢?”
下方的傀儡伏地答道:“追到林道外的岔路,只见一辆运柴的旧车。车夫称昨日便曾经过,未见可疑之人。”
“验过车辙?”
“验过,辙印深浅不一,有重物搬上搬下的痕迹。”
星魂展开两份记录,把伪造术印被发现的时辰与运柴车经过的路段对照。对方先前两次故意留下显眼标记,牵着追查的人往林中走;如今同一条道上出现载重忽轻忽重的车,倒值得再查。
“去查那辆车第一次进山时运的是什么。别惊动车夫。”
傀儡领命。
另一名属下却仍候在门边,手里捧着巡守禁制的记录。星魂翻过两页,确认外缘未曾被破坏,便让他退下。
待室内重新安静,他将文书收好,取出记录神识异变的绢帛。
两次未入那片梦境,清醒时的行气却愈发顺畅。原本难以压制的牵引,现在只剩一点隐约的感应,连它究竟来自何处也更难辨明。
这番变化,恰与最初入梦时相反。
星魂试着将神识凝在从前出现牵引的位置,等了片刻,仍无回应。他在绢帛旁添上两道短记,随即停手。
强行追索可以另择时机。眼下那处异象未显出危害,自身修为又逐渐恢复,他没有理由为了验证一个猜测,再耗费大半夜功夫。
不过,若那姑娘今日仍在旧宅,应当已经拿到了房屋查验的新消息。她答应过有了结果便会告知,如今却连着两次没有出现。
是入睡时辰错开,还是那块铜阵枢另有变化?
星魂没有从中挑一个当作答案。
他将尚未画完的弧线收进匣内,照例调息。
* * *
沈知遥去学校确认了临时住宿的办理流程,回到旧宅时已近傍晚。
她借了两只带盖的箱子,将外婆最早留下的几本符书重新包好。另有一叠普通练习纸,若继续放在旧屋受潮的地方,难保不会霉坏,也一起装了进去。
收拾到一半,她发现书柜最底层有个不起眼的布包。
里面装着几枚老旧的铜钱、一段褪了色的绳结,还有几张写着日期的纸条。纸条大多记的是谁来修过屋顶、哪年雨大、窗框曾换过哪块木料。最早的一张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只留下“东窗下勿移”几个字,后头还有断掉的半行。
沈知遥将它举到灯下看,仍没认出末尾的字。
她没有急着把这句同铜阵枢联系起来。外婆留下的屋舍维修记录太多,“勿移”也可能只是叮嘱别挪哪一件家具。纸上未说理由,靠这四个字推不出什么。
她把纸条按年代顺序拍照,放回布包,另外记下一条待查事项:问清旧宅以前的修缮记录,尤其东窗下的结构。
手机屏幕亮起,提醒她明日还有课。她看了看搬得差不多的箱子,将最重要的一箱放在内间靠门处,方便离开时提走。
棋谱被压在最上面。
沈知遥把它拿出来。左边那处断点仍没补上,她昨天算出的两种走法分别用蓝笔和红笔标在旁边,竟比课堂草稿还整齐。
她坐在折叠桌前,拈起圆珠笔,写下第三种可能。
若白棋先压中腹,黑棋须往边上接;若白棋不理角地而先封外路,黑棋又得舍去一颗子。她对着两幅变化看了许久,终于确认自己最初写的“先补左边”仍有漏洞。
若他在,应该一眼就能挑出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在纸边轻轻划了一道。
人家不在,也得自己算。
* * *
最先出现的,是一枚没有棋盘托着的黑子。
沈知遥伸手去接,指尖还差一点,黑子便从雾里消失。她愣在原处,脚下空白得不像过去那些稳定的石砖,连自己的影子也看不分明。
“怎么回事……”
她向前迈了一步,雾中才迟迟浮出半截桌沿。
这回没有人替她把棋盘摆好。
沈知遥屏住气,试着凝出一张纸。纸张刚显形便卷了角,边缘像被水浸过般慢慢散开。她只得放弃,改用手指在空中比画昨夜记住的棋形。
“沈知遥。”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身。
星魂站在雾色另一端,目光落在她徒劳划动的手上。
“你在做什么?”
沈知遥张口,竟没能立刻答出话。
等了两夜,醒来时只记得一层不真切的白雾。如今真正听见他的声音,她心里忽然紧了一下,连那句原本早想好的“我算了新棋路”都忘了。
“你终于……”
她顿住,随即改口:“我以为这回又见不到了。”
星魂扫过那张刚凝出一半便散去的桌案。
“此前两次,确无共梦。”
“你也知道?”
“本座醒后自有记录。”
“那你查出什么了?”
“神识在恢复。至于此处为何时有时无,尚不能断定。”
沈知遥看着他。
这答案一如既往,准确得不给人留半点侥幸。她想问他会不会因此不再来,话到嘴边,却只说:“先前那盘棋,我又算了几步。”
“拿来。”
“这里连桌子都快变不出来了。”
星魂抬手,雾中逐渐显出一方棋盘。棋盘比往日浅些,几道纵横线直到他伸指点过,才缓缓变得清楚。
沈知遥坐到对面,将早已记熟的局面一处处复原。她画到左边断点时,棋盘忽然轻轻一颤,原本清楚的一枚白子迟了半息才落回交叉处。
两人同时停了手。
星魂伸指按住棋盘边缘,向其中送入一丝试探的术力。棋面短暂稳住,外围的雾却向内缩了一圈。
他立即收势。
“别再勉强维持。”
“是我记错了吗?”
“你方才摆的几处都对。异样出在这片梦境。”
沈知遥望着缺了半边的桌沿,心里往下一沉。
“上次只是慢了一下,这回连东西都不太听使唤。”
“记下即可。原因未明,贸然强催无益。”
她忍了忍,还是问:“是不是因为你身体好起来了?”
星魂看向她。
“你如何得知?”
“你刚说神识在恢复。而且最开始见你时,你总像在防备什么,后来查那些术路,你动用那些探查手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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