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舒王府的书房里,江弄玦又收到了那熟悉的、来自西北边关的厚重信笺。
展开信纸,扑面而来的便是李辞禅那力透纸背、几乎能想象出其主人咬牙切齿模样的字迹。
开篇便是不留情面的一通数落,责他行事逞能,孤身入北疆乱局,简直是莽夫行径,合该寻个由头推了才是。又懊恼自己当初上奏请派李家军前往协防的折子写得不够强硬,所幸阴差阳错,竟真派上了用场,堪堪保住了江弄玦这条的小命。
接着,笔锋一转,显然是他得知了江弄玦受封的消息。
“舒王殿下好生威风”、“如今可是正经的王爷了,末将高攀不起”……
总之,他阴阳怪气了足足大半页。
江弄玦看得额角青筋暴起,这才一目十行地看完一整页酸话。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追问密密匝匝地抛了过来。
可曾受伤?伤势如何?京中太医瞧过没有?以前练功时的旧疾有没有复发?
随信而来的还有好几大箱东西,皆是快马加鞭送入京的。
有军中效果极佳的金疮药、祛疤膏,也有西北难得的温补药材,林林总总,恨不得将整个边关能搜罗到的好东西都塞过来。
信的末尾,他写道:
“你好好待在京城,莫要再行鲁莽之事!”
江弄玦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烫。
他自然没忘几年前那个夜晚的告白。但此刻汹涌心头的,却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
那是什么呢?江弄玦想,那是一种近乎家人般的牵挂。
他想起之前对林知尘说的那句话,确是肺腑之言。
穿越至此,原主的母亲林苏柠给予了他最初也是最后的血缘温暖,而后便是竹子和桃子不离不弃的陪伴照料。再后来,命运诡谲,将他抛入这权力漩涡的中心,却也让他遇到了李辞禅、江醉玉、林知尘这些人。
他们之间的关系,掺杂了太多的身份、利益、算计,感情,剪不断,理还乱。可剥开这些层层叠叠的壳,内里那份对他的真切关心,却做不得假。
窗外的日光安静地移动着。江弄玦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一一回复。
他先是向那位“小祖宗”为自己的“鲁莽”告罪,又郑重感谢李家军的及时援手,坦言若非如此,后果难料。他还特意提及,回京后已亲自登门拜谢过李辞禅的兄长,李家的情谊他铭记于心。
信至末尾,他的笔迹放缓,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
“西北苦寒,年关将至,万事小心。御寒之物当备足,巡防不可懈怠。盼早日建功,待将领轮值之期,争取回京一叙。”
搁下笔,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封好,唤来了那只正傲然立在窗棂上梳理羽毛的信鹰。
这通体灰褐、目光锐利的猛禽,是李辞禅的宝贝。
因北疆之行仓促,未能好好道别,李辞禅便赌气似的将自己驯养多年的爱鹰派来,说是以后通信都靠它,省得那些跑腿的磨磨蹭蹭,让李辞禅等信等得心烦。
这鹰也随了主人性子,是个眼高于顶的主儿。王府的下人内侍但凡靠近些,它便梗起脖子,发出威胁的低鸣,作势欲啄,高傲得很。唯独对江弄玦,它倒似认得气息,虽不至于亲近,却也允许他靠近、顺毛。
江弄玦将封好的回信仔细系在信鹰腿部的皮囊中,又伸手替它顺了顺油光水滑的羽毛。信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咕噜,侧过头,用那双金棕色的圆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竟透出几分赞许的意味。
旋即,它双翅一振,带起一阵劲风,灰影如箭般窜出窗户,眨眼间便融入京城铅灰色的天际,朝着西北方向,疾飞而去。
不久后,正如江弄玦所望,原本对“舒王”的叫好声都变成了质疑与失望。
江弄玦得了舒王爵位后,便以一种近乎放纵的姿态,迅速融入了京城纨绔子弟的圈子。
今日跑马射柳,明日酒楼听曲,后日又牵头组局投壶,出手阔绰。很快,“舒王殿下贪图享乐”的名声便不胫而走,虽被清流暗中诟病为“堕落”,却也实实在在让帝后二人对他放下几分心来。
皇帝与皇后乐见其成。
一个有能力却自甘堕落、只知玩乐的王侄,远比一个锐意进取、广结人缘的亲王让人安心。他们默许甚至鼓励江弄玦继续为太子效力——毕竟江弄玦用着确实顺手。当然却绝不能容忍他声名鹊起,受人爱戴。如今这般“自污”,正中他们下怀。
白日里,江弄玦仍辅助江醉玉处理如山的政务。夜幕降临,他便褪去朝服,回到王府的演武场。
隼九如今已是舒王府明面上的武艺师父兼护卫头领。
江弄玦学得刻苦,隼九教得也专注。练剑间隙,江弄玦也渐渐拼凑出隼九更多过往。
隼九自幼被涧中林前首领收养,与同样被收养的哥哥一同长大。如今哥哥接任首领,隼九便成了组织内地位超然的“二把手”,拥有了更大的自由,却也担着更重的责任。
这三个月,江弄玦便在多线并行的忙碌中度过——
北疆那边,他暗部令暗部根据“神鹰部”“上乘矿产”“冶炼秘法”等信息去调查。因为隼九的吊坠中最为突出的特征便是那独一无二的材料。
江弄玦怀疑,那是神鹰部独有的冶铁秘法,或者那吊坠材质本身特殊而导致的,可以当作调查的关键线索。
最新传来新消息,有老卒回忆,神鹰部灭族后一两年,曾偶见身着厚重斗篷、不似军旅亦不像百姓的队伍,往“鹰愁涧”深处活动。江弄玦心中推测——凶手的目标,恐怕就是神鹰部拥有的某种特殊矿产。灭族,是为了灭口和独占。
沿着“矿产”这条线,他和隼九继续往下展开着调查。
此外,他与云淮的会面愈发频繁。他倾囊相授为官之道、朝堂派系,为其未来铺路。
云淮则投桃报李,凭借在户部历练的敏锐与多派人士的斡旋,发现陆家掌控的一条官盐通道,账目上马车往返数量远超边境实际所需消耗。也就是说,这是一条走私的线索。对太子一派来说,也许能成为江醉玉打压陆相的一个把柄。
李辞禅的信每周必至。信中或是絮叨边关风物,或是军中趣事。但更多的,是直白的关切与“宣战”,一般会以“待我回去调教一下你的三脚猫功夫”为结束语。江弄玦的回信则精简许多,报平安,叙近况,叮嘱保重,末尾不忘附上京城新出的点心或伤药。
转眼,年关将至。
舒王府上下在管家的精心安排下,早已换上了应景的喜庆装饰,廊下挂起了红绸灯笼,檐角贴了崭新的桃符,虽不若宫中奢华,却也处处透着新年将至的暖意。
竹子那边早同桃子商量好,又夹带着私心似地,为江弄玦张罗了好些新年衣裳。这日难得休沐,江弄玦一早便被两人拉去试了半晌,直到他们满意才被放行。
“殿下,今日就穿这身出去吧!”桃子眼睛亮晶晶的,又取来一件镶着银狐毛领的月白色鹤氅,殷勤地为他披上,“这一出门,保管是玉树临风,万众瞩目。”
江弄玦眉梢微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也不例外。
转头看向镜中,只见内里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颜色清雅,在冬日的沉闷色调中显得格外醒目。剪裁极为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常年习武锻炼出的挺拔身姿,宽肩窄腰,线条利落,外罩的鹤氅更添几分飘逸贵气。
“不愧是桃子。”江弄玦予以肯定。
竹子在一旁满脸崇拜:“不愧是桃子!”
“嘿嘿……”桃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穿着一身新行头,江弄玦心情颇佳地出门,先去见了云淮。
今日的云淮却有些不同往常,坐在户部值房的书案后,对着账册,目光却有些飘忽,难得显出几分心不在焉。江弄玦看在眼里,难免留意。
“云大人,可是有什么心事?”他温声问道,在云淮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云淮闻声回过神来,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带着歉意道:“下官失态,还请殿下恕罪。其实并无什么大事,只是家中……”
“啊,不愿的话,不必多言。”江弄玦体贴地示意他不必勉强。
云淮却倏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少许:“并非不便。只是说来终究是些家宅琐事,反倒叫人羞于启齿。”
江弄玦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江醉玉所赠的龙纹墨玉佩,一边漫不经心地笑道:“既是琐事烦心,说出来或许会舒畅些。作为……朋友,也许我能帮上点小忙?”
云淮连忙惶恐道:“在下怎敢妄称是殿下的朋……”
话未说完,便撞上江弄玦那双含着笑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眼眸,他话语一顿,心中那股受宠若惊的情绪里,悄然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窃喜与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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