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弄玦回来,林知尘笑着打趣:“惜才之心又起了?眼睛够尖啊,那么远都能捞着人。”
他扇子虚点了一下楼下方向,调侃道:“觉明怕是又要叫你烦透了。天天地给他张罗新人,东宫都快成国子监别院了。”
觉明,是江醉玉的字。是他十六入朝参政时,为当今圣上所赐的。
旁人不敢称太子殿下的字,林知尘和江弄玦这两个自己人,还是在私下,林知尘便没顾及那么多了。
江弄玦坐回原位,端起温热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顺道送去一个“你懂什么”的眼神。
“朝中那些老人,根基多在陛下与陆相门下,云家门生虽多,可终不是自己人。殿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从微末时一步步提拔上来的人,受过殿下的恩,这份忠诚才最是牢靠。”
“好好,说不过你。”林知尘“唰”地合上玉扇,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袍,“时辰不早,该回了。再耽搁下去,殿下怕不是又要以为我没看住你,让你溜去哪个犄角旮旯体察民情了。”
他语气夸张,带着明显的怨念:“真是的,我这伴读当得,都快成你的专属看守了。”
江弄玦被茶水呛了一下,哽咽道:“怎么你也成了殿下的帮凶?林兄,说好的同仇敌忾呢?”
“我说世子爷啊,”林知尘翻了个极其不符合他文雅贵公子形象的白眼,语气痛心疾首,“您还明知故问上了。”
“上个月去红嫣馆查那桩私盐案,是谁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绝不涉险’,转身就换了身行头悄没声儿跟进去的?太子殿下事后知道了,没动你一根手指头,倒扣了我整整半个月的俸禄!”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我能不长记性,不把你看紧点儿吗?”
“把我当出轨的丈夫整呢不是……”江弄玦摸了摸鼻子,低声嘀咕了一句,到底有些理亏。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并肩离开雅间。楼下说书先生已换了新段子,满堂喧嚣依旧。
回宫后,两人一同先去了东宫的老巢,将正事交代给了等候的幕僚们,随后一前一后出了门。
林知尘登上自家马车,掀开车帘,回身对江弄玦露出一个“自求多福”的同情笑容:“今日林某就先告辞了。弄玦兄你嘛……再去太子殿下那一趟吧。”
他刻意停顿,压低声音,带上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别让等久了,不然我怕下个月俸禄也悬。”
说完,他便放下车帘,马车驶离,留下江弄玦独自站在东宫外的甬道上。
江弄玦望着暮色中愈发沉静的东宫殿宇,深吸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抬步朝着太子书房那永远亮着灯火的方向走去。
被内侍无声引至门前,江弄玦抬手,轻叩两下。
“殿下,臣弄玦。”
“进。”
隔着厚重的门板,江醉玉的声音清晰传来。
推门而入,行至书案前三步处站定。
书案后,江醉玉一身藏青色暗纹蟒袍,更衬得他肩宽背直,威仪自成。他并未抬头,仍手持朱笔,在一份摊开的奏章上勾画。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凤眼沉静,鼻梁高耸,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块经过岁月与权力反复打磨的寒玉,收敛了年少时轻盈的灵气,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然与疏离。
五年时光,将那个十三岁便已显露峥嵘的少年储君,淬炼成了真正如岳临渊的王朝继承者,那身气压愈发厚重迫人。
“都退下。”江醉玉开口,声线较之五年前更为低沉醇厚,也更为平静从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内侍们躬身,鱼贯而出,动作轻捷得如同从未存在过。门被轻轻掩上,屋内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朱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江弄玦垂手立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
这几年,类似的单独问话已成常态。从最初的紧张惶恐,到后来的谨慎应对、察言观色,再到如今,他发现自己竟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习惯。
就像此刻,他知道江醉玉在等,等他主动汇报,等他说明今日行踪,等他解释为何“又”在酒楼逗留,甚至可能问起那个“云家庶子”。
他就像一只被习惯了笼中生活的鸟,连扑腾翅膀的欲望都在日复一日的规矩与注视中,渐渐消磨。
权力伴随着束缚,习惯便好。何况江醉玉给他的权力远超他所得到的束缚。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江醉玉似乎终于批完了手头那份急件,搁下朱笔,拿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
擦完,他的目光,这才缓缓抬起,落在几步之外那道清隽的身影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过来,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今日,玩得可还尽兴?”江醉玉终于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江弄玦抬眸,迎上那道目光。
他知道江醉玉喜欢,甚至习惯于通过他的眼睛来观察他内心的每一丝波动,他不能让对方看到慌乱。
“表兄……”
这五年,二人私下相处,或是只有几个熟人时,江弄玦一直称江醉玉为表兄,这是江醉玉给他的“特权”。
“听闻,你还管了一桩闲事?”
尽管被打断,江弄玦处变不惊:“是。见云家老九被无端纠缠,顺手为之。”
江醉玉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叩响:
“顺手为之……你可查明他身份底细了?云家后宅那潭水,比你想的浑。”
江弄玦微微皱眉,目光没有躲闪,反而更直接地望进江醉玉眼底。
“回表兄,弄玦并非毫无考量。那人确有实学,文章我也看了,绝非庸才。如今朝中……”
“朝中如何,孤比你清楚。”江醉玉再次打断了他,声音微冷,周遭空气都因此有些许凝固,“你如今行事,是越发自作主张了。”
熟知这是江醉玉动怒了的前兆,江弄玦也暗自咬紧了牙关。
这总不能告诉他云淮这人有可能是乙游男主之一,未来还是当朝宰相,是你的左膀右臂吧?
而且之前给你找的人材确实也都不错啊,怎么这次反应这么大?
“是弄玦思虑不周,”于是江弄玦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仿佛孤注一掷般,将那带了点年少依赖与委屈的语气抛了出来,“……但表兄,人才难得,何况是身家清白、易于施恩的才子?我此举,也是想为东宫揽才。”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安静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对江弄玦而言,漫长得足以让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他眼神坚决地、甚至带上了点破罐破摔的执拗,与江醉玉对视着,不肯先移开视线。
此刻,江醉玉那双一向平静的双眼显得越发深邃幽暗,仿佛有看不见的漩涡在其中缓缓转动,吞噬着所有外露的情绪。
那目光锁着江弄玦——从他不自觉抿紧的唇,到微微颤动的眼睫,再到那强作镇定却已泄露出一丝慌乱的瞳孔深处。
江醉玉在有限的沉默中衡量,在克制,也在……
品味。
品味这声带着求饶意味的“表兄”,究竟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不得已。
不管如何,听着确实让人舒心。
少顷,他薄唇微启,抛来三个字:
“来研墨。”
江弄玦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悬着的心却也没能完全落下——
这通常是暂时放过,但秋后算账的信号。
江弄玦依言走到江醉玉身侧站定,弯腰取过墨块,就着砚台中少许清水,开始缓缓研磨。
他动作熟稔,是这几年被罚出来的功夫。鼻尖嗅到了上好的松烟墨香,以及江醉玉身上那经年不变的、清冽而尊贵的龙涎香气,此刻因距离极近,丝丝缕缕、不容抗拒地侵入他的感官。
就在他心神稍懈,专注于手下动作时——
“你对他,倒是上心。”
江醉玉的声音几乎贴着耳侧传来,低沉,平缓,却因为距离太近而显得格外清晰,犹如情人间的耳语。
江弄玦手下一滑,墨块险些脱手砸在砚台上。
他猛地稳住手腕,下意识转头,心跳漏了一拍——
只见江醉玉不知何时已倾身过来,那张无可挑剔的俊颜近在咫尺,鼻尖相距不过一掌,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耳廓。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锁着他。
“不准退。”
江醉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江弄玦那要向后踉跄的腿,被这一声硬生生钉在原地,反射弧被强行中断,只余下僵硬。
江醉玉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和骤然收缩的瞳孔,眉头微耸。
那神情似是不满于他的惊惧,又似是微愠于他对自己如此明显的防备。
“孤知道,你同他是第一次见面。”
江醉玉缓缓直回身子,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目光依旧一寸未离,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正是因此,才令孤疑惑。”
“以往你举荐人才,多是将名单与考评报于孤,或交由可信之人暗中观察。直接引荐至茶社,给予信物,安排如此详尽……这是头一遭。”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清晰冷冽。
“上心至此,若对方是个女子,孤怕是要以为……”
他目光在江弄玦脸上逡巡,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暖意的弧度。
“弄玦对她,一见倾心了。”
说到“一见倾心”四字,那笑容似乎真切了些,如春光偶然洒落在冰封的雪巅,美则美矣,却只让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战栗不已。
江弄玦喉咙发干。
江醉玉说得没错,这待遇确实特殊。
以往他更多是提供信息和判断,最终的决定和接触路径都由江醉玉或东宫幕僚把控。而这次,他几乎是越俎代庖,亲自搭桥,将云淮直接引向了东宫外围的核心——茶社。
若他是江醉玉,也要起疑的。
啊,他这脑子。只顾着发现未来云淮的兴奋,却忘了自己此举过于暧昧,过于急迫了。
他为何如此急迫?是因为确信云淮就是未来的云卿南,怕错过时机?
还是因为从云淮那双沉静却倔强的眼里,看到了某种在绝境中也不肯折断的韧性,像一面镜子,隐约照见了自己初来这世上的茫然与坚持,从而动了恻隐之心?
江弄玦张了张嘴,发现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坦诚而无辜,“表兄明鉴,正因是第一次见面,不知根底,才更需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茶社有沈掌柜把关,进退皆宜。若真是可造之材,便能尽快为表兄所用。若是包藏祸心或名不副实,处置起来也干净,不至牵连过广。”
“此人文章见识确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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