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被打断讲道，微微一愣，低头看着这张绷得圆滚滚的小脸。
“我讲得太深奥了？”他试探着问。
泠漪猛点头。
通天换了浅显些的部分重讲。泠漪继续摇头。
他放慢语速，连手诀都拆成一帧一帧比划给她看。泠漪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尾巴缓缓耷拉下去，还是摇头。
通天不信邪，换了好几种法子，每一种都对上了泠漪那张茫然无辜的脸。
通天往后一仰，后背抵住青玉壁，仰面望天，沉默了很久。
泠漪缩了缩脖子，尾巴心虚地圈住自己的前爪。她知道通天讲的不算高深，那些东西对洪荒生灵来说大概就跟"一加一等于二"一样平常。
可她脑子里装的都是现代常识，洪荒这一套对她来说隔着一整个世界。
通天很快坐直了。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掌心贴着她后背抚了两下，“别急，为师帮你看看。”
他指尖凝起一线微光，轻点在她眉心。泠漪只觉一股温热的清流从天灵盖渗下来，沿着脊骨缓缓游走，
她本能地蜷了一下。
那清流触到她经脉深处时，泠漪浑身一绷，尾毛根根竖起。
肉身被看穿的感觉着实不好受，她几乎要拱起背挣脱，牙根紧紧咬住，四只爪子抠进通天衣袍里，把自己钉住了。
通天眉头微蹙，那缕清光在她体内细细游走了一圈，终于缓缓收回指尖。他低头看她时，神色沉了几分。
既不是先天受损，修炼也没有出了什么岔子。
泠漪趴在他怀里，微微喘息着，仰头看他，眼神有点虚，也有点忐忑。
通天把那些凝重的神色收了收，手掌重新覆上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无妨。”
通天重新开讲。
泠漪惊奇地发现，这一次她能听懂了。之前那些字句像蒙着一层雾，如今雾气散尽。
如果前番是在告诉她"一加一等于二"，那现在通天就是在讲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从最根子上一点点捋给她看。
她不知不觉便沉了进去。
这场道讲了百年，通天顾念她底子薄，并未讲得过深过杂，只拣着最根本的道基铺陈开来。
泠漪听得入了神，结束的时候她还意犹未尽，尾巴在通天手臂上轻快地扫来扫去。
原来当学霸是这种感觉。她从前只知道顶着黑眼圈熬夜背重点的滋味，如今被通天牵着线一路走进大道门槛，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喵喵喵？”结束了？
她踩了踩通天的手臂，仰头问。
通天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她鼻尖：“先将这些巩固些时日。”他说完垂眼看了看她的修为，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真仙境界，纹丝未动。
以泠漪的根脚，不该如此。
他面上不动声色，弯腰把她捞起来，往肩头一放：“走，去见见你大师伯。”
泠漪一跃而上，四只爪子勾住他肩头衣料，稳稳蹲好。
太清老子。后世那些传闻里说天庭的太上老君便是老子斩出的一尸，她一直好奇这事儿是真的还是后人编的。今日要见本尊了。
通天抬步出了碧游宫，跨过两道山涧，眼前豁然换了天地。
兜率宫所在的峰头不高，却极浑圆，山势舒缓如一只倒扣的玉碗，没有棱角，不生峭壁。白雾自林间缓缓漫起，薄薄地裹着整座山头。
泠漪望着这座山，莫名觉得心神安宁。
通天带着她踏进兜率宫。殿内不设浮华装饰，青石地面光洁温润，四壁空阔，只有一尊三足丹炉立在正中央。
泠漪原以为会看到一位白发长须的老道人，可抬眼望去，坐在蒲团上的人却是一副青年模样。
墨发半束半披，面容温润如玉，眉眼间隐有年长者的沉淀，却并无一丝老态。整个人像一潭静水，不见波澜，只让人觉得可亲。
他睁眼看向通天肩头那团雪白，目光落在泠漪身上时，眼底浮起浅浅笑意，“通天，这就是你收的徒弟？”
通天腰背一挺，肩头的泠漪跟着晃了晃。他往老子面前走了两步，下巴微扬，唇角翘得快压不住了，整张脸神采飞扬，完全不像方才在泠漪面前端着的稳重模样。
“嗯，大哥！这是泠漪，我的亲传弟子。”
泠漪配合地举起尾巴，冲老子欢快地摇了摇。“喵喵喵！”大师伯好！
老子微微颔首，手指一翻，掌中多了三只玉白小瓶。也不多话，只是往泠漪的方向推了推：“随手炼的，你拿去当零嘴吧。”
泠漪眼睛倏地亮了。
老子周边！
她尾巴一甩，三只小瓶便被一股柔力卷起，凭空消失在她眉心前方。
她自穿越以来便觉识海深处有一方小小的空间，不大，却也够用。
老子目光从泠漪身上移开，落在通天脸上，“你带她过来，不只是让我看看吧？”
通天忽然就卡了壳。
他嘴唇张了又阖，洪荒中根骨稍好的生灵大多生来便有传承记忆，先天便通晓修行根本。
通天的表情在短短几息里换了好几种，从犹豫到纠结又到藏不住的忧心，手指下意识捏着袖口搓了两下。
老子也不等他整理好情绪。他垂下眼帘，掐算一番，不过两息，他抬眼，神色如常，眸中却多了一丝了然。
“通天，”他缓声道，“你怎知她没有传承记忆？”
泠漪耳朵倏地竖起。
传承记忆？她脑子里嗡了一下。是啊，她怎么没有传承记忆？
“喵喵喵！”她爪子扒住通天的衣领，急得尾巴都绷直了。
通天低头看她一眼，伸手将她从肩头捞下来搂进怀里，掌心贴着她后背安抚地拍了两下。
他转向老子，把心中积攒的疑虑一股脑倒了出来。
不懂言语，只会喵喵叫；不懂修道常识；讲道百载，修为纹丝不动；至今未曾化形，连一丝化形的迹象都没有。
通天越说眉头拧得越紧，最后叹了口气：“大哥，泠漪也不是先天受损。”
老子听完，面色平淡，只问了一句：“可她不是能自如用出天生神通么？”
通天的话头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怔了一瞬。是啊。初见时泠漪冲他甩了一记冰霜，动作利落，术法成形顺畅无比，根本没有半点阻滞。方才收丹药时那一尾挥出，也是随念即动，这哪里像没有传承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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