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湾片场三号棚,1986年元旦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周星星站在搭好的“尹天仇家”布景前,手里拿着导演取景器,透过那个小小的方框看世界——一张破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墙上贴满过期的电影海报,角落堆着《演员的自我修养》和泡面盒。一切按照他记忆中九龙城寨阁楼的样子复原,连墙上的水渍都做旧得一模一样。
“灯光再暗一点。”他放下取景器,对灯光师说,“尹天仇住在朝北的房间,常年不见阳光,所以光要冷,要惨白,要照出他脸上的穷和倔。”
灯光师阿成是邵氏的老员工,五十多岁,见过太多导演。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这就是邵逸夫先生亲自投资两万块、还让出三号棚给他用一个月的新人导演?而且这人还要自导自演?
“周导,”阿成尽量让语气恭敬些,“太暗的话,胶片感光不够,画面会糊。”
“糊就糊。”周星星走到监视器后,调出刚才的测试画面,“我要的就是这种‘糊’的感觉——像生活本身,不清不楚,但真实。阿成哥,你信我,这场戏的光,要像尹天仇的人生一样,勉强能看见路,但看不清远方。”
阿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头:“行,你是导演,听你的。”
他转身去调灯。周星星走到布景中央,在那张破床上坐下。床板很硬,弹簧坏了,坐下去会陷下去一块。他闭上眼,想象自己是尹天仇——二十五岁,跑龙套五年,住月租三百的劏房,每天最大的奢侈是晚餐加个蛋。但每天晚上,他会坐在这张床上,就着床头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读《演员的自我修养》,在空白处写满笔记。
“导演,演员到了。”
副导演阿明的声音。他是个刚从浸会学院电影系毕业的年轻人,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场记板,说话时总低着头,像怕冒犯谁。周星星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他亲自从无线训练班、亚视艺员培训班、甚至街头话剧社挖来的新人。没名气,没经验,但便宜,而且眼睛里有光。
“进来。”周星星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我是周星星,这部戏的导演,也演尹天仇。未来一个月,我们要一起拍一部可能没人看、可能不卖钱、但我们必须拍好的戏。有问题吗?”
三个人互相看看。最后,一个高个子男生开口,声音有点抖:“周导,我听说……霞姐放出话,谁演你的戏,以后别想在香港接工。是真的吗?”
“是真的。”周星星诚实地说,“霞姐是香港娱乐圈的女王,她的话,很多人听。所以如果你们现在想走,我不拦着,还付你们今天的车马费。”
三个人沉默。那个女生——演舞女柳飘飘的,叫阿美,二十岁,之前只在夜总会唱歌——咬了咬嘴唇,问:“那为什么……周导你还要拍?”
“因为不拍,我就死了。”周星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不是□□的死,是心里的死。阿美,你唱歌的时候,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明知道台下没人在听,但你还是要把这首歌唱完,因为不唱,你对不住自己。”
阿美愣住,然后点头,很轻。
“演戏也一样。”周星星说,“这部戏,叫《喜剧之王》。讲一个跑龙套的,怎么在所有人都说他不行的时侯,还相信自己是演员。这个故事,我非讲不可。因为不讲,我对不住教我演戏的吴镇,对不住相信我的人,对不住……我自己。”
他看着三个人:
“所以,现在选择。留下,我们一起赌一把,赌这部戏能成,赌我们能让人记住。走,我理解,不怪你们。但记住——选了,就别后悔。”
三个人又互相看看。然后,高个子男生第一个伸出手:“我留下。我叫阿强,演场务。反正我在无线跑了三年龙套,也没人记得我。赌一把,死了也值。”
阿美第二个伸手:“我也留下。反正夜总会的工作,随时能回去。但这样的戏,可能一辈子只有一次。”
第三个是个矮胖的男生,演反派导演。他挠挠头,笑了:“我本来就没人请,怕什么。周导,我跟你混了。”
周星星看着这三只手,眼眶发热。但他没让眼泪流下来,只是伸出手,和他们一一握过。很用力,像某种盟约。
“好。”他说,“那从现在起,我们是一家人。戏拍好了,我们一起红。戏拍砸了,责任我扛。但有一点——拍摄期间,我要你们百分百投入。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没有周末,没有假期。能做到吗?”
“能!”三个人齐声说。
“那现在,开工。”周星星转身,走到监视器后,“第一场,第一镜,尹天仇起床。阿强,你打板。”
“《喜剧之王》,第一场第一镜,Take 1!”
场记板“啪”地合上。周星星——现在是尹天仇——睁开眼睛。不是猛地睁开,是慢慢睁开,像从一个很累、很长的梦里醒来。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淡,很苦,但很真——是那种“又是一天,又要去片场被人骂,但还是要起床”的笑。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然后下床,走到那个破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几件戏服——清兵服,日军服,乞丐装,都是他跑龙套时穿过、舍不得扔、洗干净挂起来的。他一件件摸过去,像在摸勋章。
最后,他选了那件最破的乞丐装,套上。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很认真,像在整理战袍。然后,他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用夸张的舞台腔说:
“其实,我是一个演员。”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有点可笑,但莫名悲壮。
“Cut!”
周星星从角色里出来,走到监视器后,看回放。画面里,那个年轻人对着镜子说那句台词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自嘲,是固执,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气。很好,这就是尹天仇。
“这条过了。”他说,“保一条。阿强,准备第二镜。”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阿成第一个鼓掌——很轻,但很真诚。接着是灯光组,摄影组,场务,所有人都开始鼓掌。不是那种客套的掌声,是真心的。因为他们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一个导演,不是在“导戏”,是在“活”戏里的每个细节。
“周导,”阿成走过来,低声说,“刚才那条,可以拿奖。”
“还早。”周星星说,“这才第一镜。阿成哥,下一场是尹天仇去片场跑龙套的戏,我要那种……人群里被淹没的感觉。镜头要远,要冷,要让他看起来像蚂蚁,像灰尘,像根本不存在。”
“明白。”阿成点头,“交给我。”
拍摄继续。从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拍了六条,过了三条。进度不快,但每一条,周星星都要求完美——尹天仇走路时肩膀要塌一点,因为他自卑;尹天仇看导演时要眼睛亮一点,因为他渴望被看见;尹天仇被骂时要笑,不是讨好,是“我早知道会这样”的笑。
中午放饭,盒饭是最便宜的叉烧饭,叉烧只有薄薄两片。周星星端着饭盒,坐在监视器旁边,一边吃一边看上午拍的素材。阿美端着饭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周导,你不休息一下?”
“没时间休息。”周星星眼睛没离开屏幕,“下午要拍你和我的对手戏,柳飘飘第一次来尹天仇家。那场戏很重要,是你从看不起他到被他打动的转折点。你准备好了吗?”
“我……”阿美咬着筷子,“我有点怕。我没演过戏,怕演不好,拖累你。”
“你不是在演戏。”周星星放下饭盒,看着她,“你是在成为柳飘飘。柳飘飘是什么人?夜总会的舞女,见过太多男人,不相信真心。但她心里有块地方,还是软的,还是渴望被当真。所以你演的时候,别想‘我怎么演’,想‘柳飘飘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
“而且阿美,你唱歌那么好听,演戏也一样——要用这里。”他指了指心口,“不是用脑子。脑子会算计,心不会。心只会感受,只会疼,只会爱。柳飘飘的心,疼了很多年,硬了很多年,但遇到尹天仇,又开始软了。你要演出那种‘慢慢软下来’的过程。”
阿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头: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做到。”周星星说,“下午那场戏,我要一条过。因为那种情绪,只能有一次。多了,就假了。”
吃完饭,拍摄继续。下午这场戏,是《喜剧之王》里最重要的一场——柳飘飘来找尹天仇学演戏,其实是想戏弄他。但尹天仇当真了,一本正经地教她,把她当真正的演员。最后柳飘飘被触动,说了那句经典的台词:“你这个死跑龙套的,还挺认真。”
布景还是那个破房间。周星星——尹天仇——坐在床上,阿美——柳飘飘——站在门口,穿着廉价的亮片裙,妆容很浓,但眼神很空。
“Action!”
柳飘飘推门进来,打量房间,嘴角撇了撇:“你就住这儿?”
“嗯。”尹天仇站起来,有点局促,“地方小,但……干净。柳小姐,请坐。”
“坐哪儿?”柳飘飘看了看那张破床,最后还是坐下了,翘起二郎腿,“听说你教人演戏?怎么收费?”
“不收钱。”尹天仇认真地说,“只要你想学,我就教。演戏不是生意,是……修行。”
柳飘飘笑了,那种风尘女子看老实人的笑:“修行?那大师,你修出什么了?”
“修出了……”尹天仇顿了顿,眼神暗下去,“修出了知道自己是块石头,但还想当玉的心。”
柳飘飘愣住。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衣服、住着破房子、但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年轻人,突然笑不出来了。
“来,我教你第一课。”尹天仇走到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演戏,首先要相信。相信你是那个人,相信那个情景,相信那些台词。比如现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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