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上海街,“阿娟茶餐厅”的铁闸门拉下了一半,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1988年1月香港湿冷的夜雾中显得格外疲惫。周星星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斑驳的招牌——红底白字,“阿娟茶餐厅”四个字已经褪色,右上角还有一个拳头大的破洞,不知是哪个醉汉的酒瓶砸的。
他站了五分钟,才推开那半扇铁闸门。店里空荡荡的,只有母亲阿娟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摊着一本账簿,一支圆珠笔,一杯早已凉透的奶茶。她没开大灯,只开着收银台上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着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
“妈。”周星星轻声喊。
阿娟抬起头,看见他,愣了愣,然后挤出一个笑容:“阿星?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晚有庆功宴吗?”
“结束了,顺路过来看看。”周星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桌上那本账簿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但红字多,黑字少。最下面一行,是阿娟用颤抖的笔迹写的:“累计欠款:十八万七千四百元。”
“妈,这……”
“没事。”阿娟合上账簿,动作很快,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是生意不太好,记账清楚点,心里有数。你要不要喝点什么?妈给你做碗云吞面,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妈,”周星星按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凉,关节因为常年洗碗变形,“茶餐厅……是不是撑不下去了?”
阿娟的手抖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抽回手,端起那杯凉奶茶,抿了一口,没喝,只是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上个月,隔壁开了家新式茶餐厅,二十四小时营业,有空调,有卡座,一碗云吞面比我们便宜两块。这个月,对面又开了家连锁快餐店,汉堡包三块五一个,学生都去那边。我们这里……”她环顾四周,那些用了二十年的桌椅,油腻的墙纸,永远吱呀作响的电风扇,“太旧了,留不住人了。”
“那欠款……”
“租金涨了,食材也涨了。上个月交不起租,房东说可以缓一个月,但要加利息。这个月……还是交不起。”阿娟笑了笑,那个笑很苦,但很平静,“阿星,妈想过了,这间茶餐厅,开了二十三年,从你爸还在的时候就开始开。现在,也该关了。妈老了,做不动了。”
周星星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他看着母亲,看着这个在九龙城寨开了半辈子茶餐厅、用一碗碗云吞面把他养大的女人,现在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平静地说“该关了”。而他的口袋里,还装着昨天刚签的、价值三千万的广告合约。
“妈,钱我有。”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十八万,我现在就能给你。不,三十万,你重新装修,换桌椅,装空调。我们开得比他们更好,更便宜……”
“阿星。”阿娟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妈不要你的钱。”
“为什么?我是你儿子!”
“就因为你是妈的儿子。”阿娟看着他,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亮得惊人,“这间茶餐厅,是你爸留给我们娘俩的。当年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就这间铺子。妈守着它,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守住一个念想。守住你爸还在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在这里吃饭、说笑、吵架的日子。现在,这个念想守不住了,不是钱的问题,是……时候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而且阿星,妈知道你赚钱不容易。那些广告,妈在电视上看过。你穿着滑稽的衣服,在镜头前又蹦又跳,妈看了……心里疼。妈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你。但你为了赚钱,为了活得好,必须那样。妈不能再用你的钱,去守一个守不住的念想。那样,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
周星星的眼泪涌上来。他低下头,不让母亲看见。脑海里闪过昨天拍广告的画面——他穿着卡通人物的玩偶服,在三十八度的片场又蹦又跳,对着镜头挤眉弄眼,旁边的工作人员在笑,导演在喊“好!很搞笑!”。拍完,他脱下玩偶服,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助理递来冰水,他喝了一口,吐了,因为中暑。
“妈,”他哑着嗓子说,“茶餐厅不能关。关了,你做什么?”
“妈还能做。”阿娟笑了,这次笑得真诚了些,“隔壁街有家茶楼招点心师傅,妈去试了,老板说妈做的虾饺很好,让我下个月去上班。工资不高,但够用。而且……轻松。不用操心房租,不用操心客人,做好点心就行。妈觉得,挺好。”
“可是……”
“没有可是。”阿娟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照片。她抽出一张,递给周星星。
是周星星三岁时的全家福。父亲还很年轻,穿着武行的短褂,抱着他,笑得一脸灿烂。母亲站在旁边,系着围裙,也笑着。背景就是这间茶餐厅,那时还很新,桌椅发亮。
“你爸走的那年,你才五岁。”阿娟轻声说,“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阿娟,茶餐厅要开下去,这是我们的根’。妈开了二十三年,累了。现在,该放手了。你爸要是在天有灵,不会怪妈的。他会说,‘阿娟,辛苦你了,该歇歇了’。”
她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轻轻拍了拍:“这间茶餐厅,下个星期就关。妈已经和房东说好了,月底搬走。阿星,你别操心,妈没事。倒是你……”她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担忧,“妈在报纸上看到,那个苏老板,说要投资你拍戏。那个人……妈记得,当年你爸出事,他就在那个剧组。阿星,你离他远点,好吗?”
周星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母亲,看着那双阅尽沧桑却依然清亮的眼睛,突然明白——母亲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父亲的事,知道苏文山,知道他在这个圈子里走的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
“妈,我会小心的。”他说。
“不是小心,是离远点。”阿娟握紧他的手,很用力,“阿星,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你爸已经没了,妈不能再没了你。那个圈子,太脏,太黑。你赚够了钱,就退出来,开个小店,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平平淡淡过日子。好吗?”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阿娟笑了,拍拍他的手:“好了,不说这些了。来,妈给你煮碗云吞面,最后一碗。以后想吃,就得去茶楼找妈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周星星坐在原地,看着这间即将关闭的茶餐厅。墙上挂着的老式钟,指针指向晚上十一点。电风扇还在吱呀地转,吹起账簿的一角。窗外,旺角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霓虹闪烁,人声鼎沸。而这间茶餐厅,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安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告别。
手机震动。是霞姐。
“阿星,你在哪?苏文山那边来电话,说明天中午一起吃饭,谈新戏的投资。你必须到。”
周星星看着厨房里母亲忙碌的背影,那微微佝偻的腰,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像一层霜。然后,他回复:
“好,地址发我。”
*
第二天中午,半岛酒店嘉麟楼包间。
苏文山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周星星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主位泡茶,手法娴熟,气定神闲。见周星星进来,他抬头笑了笑:
“阿星来了,坐。这是今年新出的普洱,你尝尝。”
周星星在他对面坐下。包间很大,但只摆了一张小圆桌,明显是刻意营造的私密空间。窗外是维多利亚港,阳光很好,海面泛着金光。
“苏叔。”周星星点头。
“听阿霞说,你母亲那间茶餐厅,要关了?”苏文山倒了杯茶,推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周星星的手在桌下收紧。他盯着苏文山,看着那张保养得当、看不出真实年龄的脸,然后点头:
“嗯,生意不好,我妈年纪大了,做不动了。”
“可惜了。”苏文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间茶餐厅,我当年还去过。你父亲带我去吃的云吞面,味道很好。你母亲手艺不错,是个勤快人。只是这世道,勤快人不一定有好报。就像你父亲,那么勤快的武行,说没就没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周星星:“阿星,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像你父亲。”苏文山说,“认真,执着,为了演戏可以不要命。但你又不像他。你比他聪明,懂得变通,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人捧。你看,你父亲当年要是有你一半聪明,懂得低头,懂得说句软话,也不至于……”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周星星的背脊绷直。他看着苏文山,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然后笑了:
“苏叔说得对。所以我得谢谢苏叔,这些年一直照顾我。”
“照顾谈不上,互相成就。”苏文山也笑了,“阿星,我直说吧。我看好你,想投资你。不是一部戏,是长期的合作。我成立了一家新公司,叫‘星辉影业’,想签你做头牌。三年,六部戏,片酬随你开。条件只有一个——听话。”
“听话?”
“对。”苏文山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让你拍什么,你就拍什么。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我让你笑,你就笑。我让你哭,你就哭。很简单。作为回报,我保你在香港电影圈顺风顺水,要钱有钱,要名有名,要奖有奖。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明年就是你的。怎么样?”
周星星的手在桌下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他看着苏文山,看着这张和蔼可亲、但每个字都像毒蛇吐信的脸,然后问:
“苏叔,如果我爸当年也这么‘听话’,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包间里瞬间安静。窗外的海鸥叫声,服务员的脚步声,都远了。只剩下两个人,和桌上那壶渐渐冷掉的茶。
苏文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看着周星星,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靠回椅背:
“阿星,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你父亲的事,是意外。警方有定论,公司有赔偿。二十年了,该翻篇了。你现在提,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星星也笑了,那笑很冷,“就是突然想起来,随口一问。苏叔别在意。”
“我不在意。”苏文山重新端起茶杯,但没喝,只是转着杯子,“但阿星,我要提醒你——在这个圈子里,好奇心太重,活不长。你父亲就是个例子。他当年要是少问几句,少管闲事,现在说不定还在片场,当个武术指导,教教徒弟,喝喝小酒,多好。可惜啊,人太倔,命就薄。”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星星:
“阿星,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签我的公司,我保你前程似锦。不签……”他顿了顿,“你母亲那间茶餐厅,欠的十八万,房东说月底不还,就要收铺。你那个助理,叫阿杰是吧?手脚不太干净,偷了剧组的东西,证据在我这里。还有你在北京那个记者朋友,林月,她最近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东西。你说,要是这些事一起爆出来,会怎么样?”
周星星的心脏像被冰水浇透。他盯着苏文山的背影,那个挺拔的、从容的背影,突然觉得恶心。
“苏叔,”他慢慢站起来,“您这是在威胁我?”
“是提醒。”苏文山转身,微笑,“提醒你,这个圈子有多小,小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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