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亮星球》的录制现场,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灾难。
“星星哥哥!我要尿尿!”
“他抢我的小熊!”
“我不要戴这个帽子!好丑!”
周星星穿着亮黄色的连体工装裤——胸口缝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头上戴着两只会晃动的毛绒耳朵——站在五个尖叫乱跑的五岁小孩中间,觉得自己才是这个星球上最需要被拯救的生物。
“Cut!”
导演在监控器后扶额,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透着濒临崩溃的疲惫:“周星星,控制一下场面。我们是儿童节目,不是灾难片现场。”
控制?怎么控制?
周星星深吸一口气,挤出这辈子最灿烂的笑容,蹲下身张开双臂:“小朋友们,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谁先安静坐好,谁就可以……可以摸我的耳朵!”
他晃了晃头上的毛绒耳朵。孩子们停了一下,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怯生生地问:“真的可以摸吗?”
“当然!”周星星把脑袋凑过去。
女孩伸手摸了摸,然后“哇”一声哭了:“扎手!”
其他孩子哄笑起来,现场再次失控。周星星僵在原地,耳朵上的绒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个被遗弃的大型玩偶。
*
“第一天就这样?”
午休时,吴镇靠在化妆间门口,看着周星星把脸上的油彩一点点擦掉。那油彩是节目组要求的——为了让他在镜头前看起来“更卡通”,化妆师给他画了两坨夸张的腮红,眉毛也描成了向上的弧形,像个永远在惊讶的小丑。
“嗯。”周星星闷声应道,用力擦着脸,皮肤被搓得发红。
“比你跳楼还难?”
“难一百倍。”周星星放下卸妆棉,镜子里的脸终于恢复正常,但眼神里的疲惫藏不住,“跳楼我知道该怎么做——跑,跳,滚。但哄小孩……我不知道。他们不按剧本来,不按常理出牌。有个男孩今天问了我十七个为什么,从‘天为什么是蓝的’问到‘人为什么会死’。我答不出来,他就说我是笨蛋。”
吴镇笑了,递给他一瓶水:“正常。小孩是最诚实的观众,他们不装。不喜欢就哭,无聊就跑。你得找到让他们坐住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吴镇点了根烟,在周星星皱眉前又掐灭——化妆间禁烟,他忘了,“不是装成小孩,是找回你心里那个小孩。你五岁的时候,喜欢什么?”
周星星想了想。五岁……他住在城寨的板间房里,父亲还在,母亲还没开茶餐厅。他喜欢蹲在巷口看蚂蚁搬家,一看能看一下午。喜欢用废纸折飞机,从三楼扔下去,看它能飞多远。喜欢学电视里的人说话,哪怕根本不知道那些话什么意思。
“我喜欢……模仿。”他说。
“模仿什么?”
“模仿所有东西。卖肠粉的荣叔吆喝,隔壁阿婆骂猫,电视里李小龙打架。”周星星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我妈说我最烦人,学谁像谁。”
“那就用这个。”吴镇拍拍他的肩,“下午别按剧本来了。他们给你写的那些弱智台词——‘小朋友们要乖乖哦’、‘吃饭前要洗手哦’——小孩听了只会翻白眼。你就做你最擅长的:模仿。模仿动物,模仿电视里的人,甚至模仿他们自己。”
周星星愣住:“可以吗?导演说……”
“导演只要节目好看。”吴镇打断他,“你让节目好看,你说什么都行。这是片场的生存法则:规矩是用来打破的,只要你能拿出更好的东西。”
*
下午的录制,周星星换了个策略。
当那个爱问“为什么”的男孩再次举手时,周星星没再试图用科学解释,而是突然瞪大眼睛,指着天花板:“哇!你们看!有只恐龙在天花板上走路!”
孩子们齐刷刷抬头。
“哪里哪里?”
“我也要看!”
“没有恐龙啊,星星哥哥骗人!”
周星星做出侧耳倾听的动作:“嘘——你们听,恐龙在说话。它说:‘我是梁龙,我最喜欢吃……小孩的鼻涕!’”
孩子们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那个最爱哭的女孩笑得倒在垫子上打滚。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周星星压低声线,模仿着沉重的脚步声,“又来了一只霸王龙。霸王龙说:‘梁龙兄,分我一点鼻涕好不好?’梁龙说:‘不好!这些鼻涕是我的!’”
他一人分饰两角,声音在两个极端间切换——梁龙是尖细的假声,霸王龙是低沉的咆哮。身体语言也跟着变化:扮梁龙时伸长脖子,踮着脚走路;扮霸王龙时弓着背,做出短手扑腾的样子。
监控器后,导演原本皱紧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们在抢鼻涕,抢着抢着,打起来了!”周星星扑到垫子上,假装两只恐龙在搏斗,嘴里还配上音效:“嗷呜!啪嗒!咚!”
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连现场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然后呢?谁赢了?”
“然后啊,”周星星坐起来,擦了擦不存在的汗,“他们的妈妈来了。恐龙妈妈说:‘你们两个!把鼻涕交出来!小孩子不可以吃鼻涕!要吃饭!’”
他从身后变魔术似的掏出一盘道具水果——其实早就藏在垫子下面:“所以小朋友们也要记住,不能吃鼻涕,要多吃水果,才能像恐龙一样强壮!”
孩子们齐声应道:“好——”
“Cut!过!”
导演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赞许。
*
收工时,那个爱问为什么的男孩跑到周星星面前,拽了拽他的工装裤。
“星星哥哥。”
“嗯?”
“你明天还会来吗?”
周星星蹲下身,平视着他:“来啊。怎么了?”
“我妈妈说你以前是跑龙套的。”男孩眨眨眼,“什么是跑龙套?”
周星星顿了顿:“就是……在戏里演不重要的人。可能是一棵树,可能是一个路人。”
“那为什么现在不演了?”
“因为……”周星星看着男孩清澈的眼睛,忽然说不出“为了钱”或者“为了往上爬”这样的话。他想了想,说:“因为我想让更多小朋友开心。就像今天这样。”
“我喜欢你演的恐龙。”男孩认真地说,“比电视上那些穿西装的主持人好看。”
说完他就跑了,留下周星星蹲在原地,鼻子有点发酸。
化妆间里,他在笔记本上写:
“1985年9月25日,《闪亮星球》第一天。吴镇说,要找回心里那个小孩。我找到了。原来让人笑,比让人哭还难。但笑了之后,心里是满的。”
刚写完,化妆间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熨帖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打量了一下简陋的化妆间,目光落在周星星还没换下的亮黄色工装裤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周星星先生?”
“我是。您是?”
男人递上一张名片。纸质的质感很好,比林月的还要好。上面印着:“黄少泽,导演/制片人”。
周星星愣住了。黄少泽——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不,是如雷贯耳。去年金像奖最佳新导演,出身电影世家,处女作就在戛纳拿了奖。是香港电影圈最受瞩目的新锐。
“黄……黄导?您找我?”
“我看了林月的文章。”黄少泽开门见山,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也看了你今天的节目。”
周星星的心脏开始狂跳。他站起来,工装裤上的星星在灯光下晃了晃,显得有些滑稽。
“您……觉得怎么样?”
“节目很幼稚。”黄少泽说,“但你的表演,有点意思。”
有点意思。这三个字从黄少泽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夸张的赞美都让周星星心跳加速。
“我下个月有部戏要开。”黄少泽继续说,“小成本,文艺片。有个角色,戏份不多,但需要点……特别的质感。林月推荐了你。你想试试吗?”
试。当然想试。周星星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看着黄少泽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冷静,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他突然想起吴镇的话:这行不讲什么艺术,讲的是运气。
“是什么角色?”他问。
“一个精神病院的病人。”黄少泽说,“有妄想症,觉得自己是外星人,来地球执行秘密任务。只有三场戏,但每场都很关键。你能演疯子吗?”
疯子。周星星想起自己在片场被骂“加戏”,想起考官说“太用力的”,想起编导说他“像马戏团小丑”。
“我能演。”他说,“但我想先看看剧本。”
黄少泽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大概很少有人会向他提这种要求,尤其是周星星这种级别的“演员”。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我演的是疯子,还是一个人。”周星星说,“如果只是装疯卖傻,我在儿童节目里每天都在做。但如果是个人……我需要知道他是谁,为什么疯,疯的时候在想什么。”
化妆间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孩子们离场的嬉笑声,衬得这里更静。
黄少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明天下午三点,到我工作室。地址在名片背面。”他说,“带上你的‘自我修养’。”
他走了,留下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在化妆间的脂粉气里。周星星捏着那张名片,手心全是汗。
*
回城寨的巴士上,周星星一直在想黄少泽的话。疯子。外星人。精神病院。这和他想象中“往上爬”的机会不太一样——不是商业片里的配角,不是有台词的正经角色,而是一个……疯子。
但黄少泽的电影。黄少泽。
他在录像厅看过黄少泽的处女作。那部电影讲的是香港的码头工人,黑白的影像,缓慢的节奏,但每一个镜头都像刀,剖开生活的皮,露出底下血淋淋的骨。那部电影里也有疯子——一个老工人,每天对着大海说话,说儿子会从海的另一边回来。最后一场戏,老工人真的走向大海,镜头一直跟着,直到海水没过头顶。
周星星看哭了。在昏暗的录像厅里,周围是嗑瓜子的声音、情侣的低语,他一个人对着屏幕,眼泪流了满脸。
“九龙城寨到了!有落!”
巴士报站声把他拉回现实。他下车,走进城寨迷宫般的巷道。天已经黑了,但娟记茶餐厅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时,他愣住了。
店里坐满了人。
不是客人——是街坊邻居。荣叔、送菜的老陈、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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