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影城一号摄影棚的空调坏了,1986年7月的香港,棚内温度飙到四十度。周星星穿着那套标志性的破烂小丑服——红鼻子,大嘴巴,花花绿绿的补丁——站在临时搭建的“街头”布景里,汗如雨下。化妆师每五分钟就要冲上来补一次妆,粉扑在脸上糊了一层又一层,像戴了张僵硬的面具。
“Action!”
导演喊。周星星——这次不叫尹天仇,叫阿星,一个从农村来香港投亲、在街头卖艺的傻小子——敲着那面破锣,用夸张的语调喊:
“各位街坊!各位兄弟!小弟今天在此卖艺,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下面,我给大家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他躺到地上,胸口放上泡沫石板。另一个演员举起锤子,要砸。就在这时,一个“路人”突然喊:
“骗子!又是这招!上次在《喜剧之王》就看过了!”
棚里响起一阵刻意安排的笑声。周星星躺在那里,感觉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流,湿透了戏服。他想笑,但嘴角像挂了铅,扯不动。
“Cut!”导演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阿Ben,刚从美国学电影回来,这是他的第一部商业片,“星星哥,你刚才那个表情不对。阿星这时候应该很窘迫,很难堪,但还要强装笑脸。你演得……太苦了。观众要看的是笑,不是苦。”
周星星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导演,阿星这个人,本来就是苦的。他从农村来,被人笑,被人骗,但还是要在街头卖艺,因为要吃饭。这种苦,是底色。笑,是在苦上面的。”
“我知道。”阿Ben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但这是喜剧片,不是文艺片。投资方说了,要笑,要密集的笑点,要让观众从头笑到尾。你那套‘苦中带甜’,在《喜剧之王》里行,在这部《街头霸王》里不行。这部戏,投资三百万,要在贺岁档上,要跟成龙、周润发抢票房。所以,简单点,直接点,好笑点。明白吗?”
周星星接过水,没喝。他看着阿Ben,看着那双年轻但世故的眼睛,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黄少泽在清水湾片场对他说的话:“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他已经退了。从《喜剧之王》到《街头霸王》,从尹天仇到阿星,从“苦中带甜”到“从头笑到尾”。退了整整三步。
“导演,再来一条吧。”他说。
“好。记住,笑。苦可以,但要藏在笑后面。观众要的是开心,不是沉思。”
拍摄继续。这一天拍了八场戏,全是阿星在街头出丑的桥段——被狗追,掉进下水道,被城管追,最后还被一个富家女(阿美客串)当众羞辱。每场戏,周星星都按要求演了,夸张的表情,滑稽的动作,配合罐头笑声的音效。棚里所有人都笑了,包括阿Ben。但周星星笑不出来,他只是在“演”笑,像在完成一道数学题,套用那个已经验证成功的公式:
笨拙的小人物 + 夸张的倒霉经历 + 最后的逆袭 = 票房成功
这个公式,是霞姐的团队在《喜剧之王》上映后总结出来的。《喜剧之王》香港首周末票房一百八十万,总票房预计能破五百万。投资三十万,回报超过十倍。于是,同样的配方被迅速复制到《街头霸王》——同样的龙套逆袭,同样的底层挣扎,同样的“苦中带甜”,只是更甜一点,苦更少一点。霞姐说,这是市场的选择。
“收工!”
晚上八点,导演终于喊停。周星星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但现在是名牌,一件顶他过去一年的房租。他走出摄影棚,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但比棚里舒服,至少是真的。
“星星哥!”
一个场务追出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满脸兴奋,“能给我签个名吗?我妹妹超喜欢你,她说你在《喜剧之王》里演得真好,她看了三遍,每次都哭。”
周星星接过笔,在男孩递过来的本子上签名。字迹很工整,是经纪人教过的“明星签名体”——要清晰,要好看,要容易辨认。
“谢谢。”男孩接过本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星星哥,你下部戏什么时候上?我一定带全家去看!”
“下个月吧。”周星星说,“叫《功夫小子》,也是喜剧。”
“太好了!”男孩眼睛亮了,“我就喜欢看你的喜剧,每次看完都特别开心!你要一直拍喜剧啊!”
周星星笑了笑,没说话。男孩蹦蹦跳跳地走了。他看着男孩的背影,想起三个月前,在清水湾片场,也有个场务这样找他要签名,说的是“你演得真像,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现在,他们说的是“我喜欢看你的喜剧,每次看完都特别开心”。
变了。观众变了,还是他变了?
“阿星。”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是霞姐。她今天穿了身香槟色的套装,戴了副墨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周星星上了车。冷气很足,驱散了身上的黏腻。霞姐没让司机开车,而是自己握着方向盘,驶出邵氏影城。
“今天拍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周星星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导演说要更搞笑。”
“阿Ben是对的。”霞姐说,“《街头霸王》的剧本,我请了三个好莱坞的喜剧编剧改过,笑点密度是《喜剧之王》的两倍。测试观众看了粗剪,平均每分钟笑三次。这个数据,放在美国也是A级。所以,听话,按他的来。”
她顿了顿:
“另外,《功夫小子》的剧本也出来了。你演一个从少林寺还俗、到香港开武馆的傻和尚,跟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富家女(定了张曼玉)谈恋爱。笑点加打斗加爱情,三保险。投资五百万,圣诞档上。导演定了王晶,他答应亲自导。”
周星星的手在膝盖上收紧。王晶,香港最快、最商业、最懂得“观众要什么”的导演。他的戏,部部卖座,但也被影评人骂“低俗”“没营养”。霞姐这是要把他彻底定型——喜剧演员,只会搞笑,不能有深度。
“霞姐,”他轻声说,“我想拍点不一样的。”
“比如?”
“比如……关于我父亲的戏。”周星星转头看着她,“你上次说,他的死不是意外。我想把这件事拍出来,不一定是商业片,可能是部小成本的……”
“不可能。”霞姐打断他,声音很冷,“阿星,你现在是商品,是品牌。观众买周星星的票,是为了笑,为了开心,为了忘记现实生活的苦。你突然拍一部死人的戏,还是你父亲的死,观众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晦气,会觉得被骗,会转头就走。然后你的品牌价值就完了,之前所有的投资都打水漂。”
她看了眼后视镜,变道:
“而且,你父亲的事,水很深。当年那部戏的投资方,现在还在这个圈子里,势力很大。你翻出来,等于跟整个行业作对。到时候,别说拍戏,你在香港能不能待下去都是问题。所以,忘了吧。好好拍喜剧,赚钱,当你的喜剧之王。这才是对你,对你妈,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车停在一栋摩天大楼前。霞姐熄火,转头看着他:
“知道这是哪吗?”
周星星抬头。大楼很新,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泛着冷光,顶楼有个巨大的霓虹招牌——“星辉娱乐”。
“我的新公司。”霞姐说,“下个月正式开业。你是第一个签约艺人,也是头牌。这栋楼,以后就是你的家。录音棚,剪辑室,健身房,休息室,全都有。你要做的,就是听话,拍戏,赚钱。其他的,交给我。”
她解开安全带:
“走,带你看看你的新办公室。”
顶楼,一整层。霞姐推开一扇厚重的胡桃木门,里面是超过两百平的办公室——落地窗,能看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喜剧之王》的巨幅海报,还有他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新人奖”的奖杯(复制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喜欢吗?”霞姐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这里,以后就是你接见媒体、谈合约、休息的地方。你是星辉娱乐的一哥,所有的资源都会向你倾斜。但阿星,权力和义务是对等的。我给你这些,你要给我回报。回报就是——继续红,继续赚钱,继续当那个让观众开心的周星星。”
她转身,看着他:
“所以,忘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好好拍《街头霸王》,好好拍《功夫小子》,明年我们再拍《喜剧之王2》。三部戏下来,你的片酬能涨到一百万一部。到时候,你想拍什么文艺片,想查你父亲的死,我都不拦你。但前提是——先红,先有钱,先有话语权。明白吗?”
周星星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那些华丽的装潢,看着窗外的璀璨夜景,突然觉得有些窒息。这里太完美,太像一座黄金打造的笼子。而他,是那只被精心饲养、用来取悦观众的鸟。
“霞姐,”他说,“如果我说,我现在就想拍那部戏呢?”
霞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扔给他。
“这是《街头霸王》的票房对赌协议。投资方押了五百万,赌这部电影票房能破千万。如果破了,你能分一百万。如果没破,你要赔三百万。你现在全副身家加起来,不超过五十万。如果赔了,你妈下个月的医药费,你刚还清的债务,你在九龙城寨那间茶餐厅(母亲坚持要重新开张),全都会没。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谈条件?”
周星星看着那份协议,手在抖。对赌,这是香港电影圈最残酷的游戏——赢家通吃,输家倾家荡产。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份协议是什么时候签的。可能是某个深夜,他在片场拍戏时,经纪人拿来让他“看一眼就签”的无数文件中的一份。
“你没告诉我……”他声音嘶哑。
“告诉你,你会签吗?”霞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阿星,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要么玩,要么滚。你现在在玩,而且玩得不错。那就继续玩下去,别想太多。等你有足够的筹码,再谈规则。现在,你还没资格。”
她顿了顿:
“另外,林月那篇专访,惹了不少麻烦。有几个投资方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太难搞’。我帮你压下去了,但下不为例。以后,所有采访,所有公开讲话,都要经过公司审核。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所有人好。”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他看着霞姐,看着那张精致但冷漠的脸,突然想起在邵氏办公室,她给他那份五百万的卖身合同时说的话:“你要当明星,就要有明星的样子。”
他现在是明星了。有办公室,有专车,有助理,有对赌协议,有不能说的话,不能拍的戏,不能提的过去。
“霞姐,”他轻声问,“我父亲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霞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递给他:
“喝了。然后忘掉。”
周星星没接。他看着那杯琥珀色的液体,看着霞姐的眼睛:
“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霞姐笑了,那笑很冷,“真相是,你父亲当年在片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人动了威亚,他从三楼摔下来,当场死亡。警方说是意外,因为没证据。但圈里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那又怎么样?那个人现在还在这个圈子里,是大佬,一句话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你翻出来,能怎样?让他坐牢?不可能。让他道歉?更不可能。你只会毁了自己,毁了你妈,毁了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
她放下酒杯:
“所以,阿星,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忘了比记得好。你现在有戏拍,有钱赚,有前途。别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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