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的清水湾片场,被晨雾和柴油味包裹。
周星星站在废弃仓库中央,身上是精神病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洗得发硬,领口有消毒水的痕迹。吴镇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秒表,表情像块铁。
“第三场,天台戏。情绪要递进,但控制。开始。”
周星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空了。那种空不是茫然,是遥远——像隔着亿万光年看一颗死去的星。
“母星……这里是侦察员Z-07。地球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嘴唇在抖,但不是因为冷。
“观测目标……正在做梦。我侵入了他的梦境系统。看见了他的童年……一条河,一棵榕树,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他在哭。因为女人走了,再没回来。”
吴镇盯着秒表,没说话。
“我开始理解孤独了,母星。”周星星的声音开始破碎,“原来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伴,是有人陪伴过,然后……没有了。那种‘有’变成‘没有’的过程,比从未拥有更痛。”
他跪下来,双手撑地,肩膀剧烈颤抖。但没哭出声。那种压抑的、窒息的颤抖,在晨雾里像濒死的兽。
“卡。”吴镇按下秒表,“四分三十七秒。比昨天慢了三秒。为什么?”
“因为……”周星星喘着气,汗从额角滴进眼睛,“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
吴镇沉默。远处传来开工的哨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录《闪亮星球》?”他问。
“嗯。最后一次。”周星星站起来,擦掉汗,“下午三点,录完就……结束了。”
“你母亲呢?”
“下午的船。四点开。”周星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裂痕,“我送她上船,然后回来。明天……电影开拍。”
吴镇看了他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油,扔过去。
“擦擦脖子。你刚才那段,脖子绷太紧了。疯子不会绷着,疯子是……松的。松到骨头都散了,但灵魂还立着。懂吗?”
“不懂。但我会练。”
“练到懂为止。”吴镇背起布袋,“下午我不在。要带组去泰国,晚上的飞机。这一个月教你的,都记住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他走到仓库门口,停下,没回头:
“阿星,记住你说过的话。活着演。演完了,回来。”
“吴叔,”周星星叫住他,“泰国……危险吗?”
吴镇笑了,那道疤在晨光里像道裂痕。
“这行,在哪里不危险?”他说,“但我会回来。因为答应过你母亲,要看着你成角儿。”
他走了。晨雾吞没他的背影,像吞没一个未完成的承诺。
周星星站在原地,握紧那瓶药油。玻璃瓶还很暖,带着吴镇的体温。
*
《闪亮星球》的摄影棚,今天安静得反常。
孩子们还没到,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导演看见周星星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那点头里没有往日的热络,多了点别的——是同情,还是惋惜?周星星分不清。
化妆间里,化妆师在准备油彩。看见周星星,她顿了顿:
“今天……化淡点吧?”
“为什么?”
“因为是最后一天了。”化妆师低声说,“孩子们会舍不得。你化得太夸张,他们会更难过。”
周星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身亮黄色工装裤,胸口那颗星星歪歪扭扭的。但今天,这套衣服重得像铁。
“按平常化吧。”他说,“该怎么录,就怎么录。别让他们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化妆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拿起刷子。油彩糊在脸上,熟悉的触感。但今天,那触感像面具,一层层糊上来,要把他封死在里面。
“星星哥哥!”
小琪第一个冲进化妆间,手里拿着张画。她今天扎了两个羊角辫,系着红色蝴蝶结,眼睛亮得像玻璃珠。
“看!我画的你!”
周星星接过画。纸上用蜡笔画了个穿黄衣服的小人,头上顶着一对歪扭的耳朵,背景是夸张的星星和月亮。小人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星星哥哥,我喜欢你。”
“画得真好。”周星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面具下发闷。
“妈妈说你以后不来录节目了。”小琪拉着他的衣角,“真的吗?”
化妆间安静下来。工作人员假装忙碌,但耳朵竖着。
“星星哥哥要去拍电影了。”周星星蹲下来,和小琪平视,“演一个……很特别的人。”
“比星星哥哥还特别吗?”
“嗯。比星星哥哥还特别。”
“那你会变成别人吗?”小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变成别人,就不是星星哥哥了。”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他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想起吴镇说的“活着演”,想起林月说的“别变成你父亲”,想起母亲说“演完了,记得回家”。
“不会。”他轻声说,握住小琪的手,“星星哥哥永远是星星哥哥。只是有时候……要穿上别人的衣服,演别人的故事。但演完了,就脱下来,变回来。”
“真的?”
“真的。拉钩。”
小琪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很用力,像要留住什么。
“那你演完了,要回来看我们。”
“好。”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小琪笑了,眼泪掉下来,但笑得很用力。她跑出化妆间,边跑边喊:“星星哥哥说他会回来!他拉钩了!”
周星星站起来,看着镜子里那个花脸的小丑。油彩下的脸,是木的。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
录制开始前五分钟,导演把周星星叫到一边。
“王总监刚来了电话。”导演压低声音,“他说,虽然你没签长约,但今天这期……要录好。收视率不能掉。很多广告商在看。”
“我明白。”
“还有,”导演顿了顿,“他让我转告你:选了黄少泽,就别后悔。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周星星点头。他早料到会有这话。这行最现实,有价值是宝,没价值是草。他选了另一条路,在电视台眼里,就是背叛。
“我会录好。”他说,“最后一期,给我自己和孩子们一个交代。”
导演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拍了拍他的肩:
“阿星,说实话,我挺佩服你。五千月薪,三年合约,说推就推。换我,我不敢。”
“不是敢不敢。”周星星看着摄影棚里忙碌的人群,“是能不能。导演,你能想象自己一辈子就穿这身黄衣服,戴这对耳朵,说那些幼稚的台词吗?”
导演愣住,然后苦笑。
“不能。”他说,“但我会想,至少有钱拿,至少安稳。”
“可安稳……有时候是最大的不安稳。”周星星转身,走向布景中央,“因为你会在每个夜里问自己: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会怎样?”
音乐响起。灯光打亮。孩子们就位。
周星星站在那片过度鲜艳的布景中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脸上是那个熟悉的、夸张的、属于“星星哥哥”的笑。
“小朋友们!准备好了吗?今天我们要玩一个超级——超级——超级厉害的游戏!”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世界。孩子们尖叫着涌向他,黄色的工装裤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远处,监控器后,导演看着屏幕,低声对助理说:
“录完这期,备份一份母带。给阿星。就当……留个念想。”
*
录制很顺利。太顺利了,顺利得像场梦。
周星星带着孩子们做游戏,讲笑话,模仿动物。他笑得很用力,跳得很高,摔倒得很夸张。孩子们的笑声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要把他淹没。
中场休息时,他坐在角落喝水。小琪跑过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星星哥哥,这个给你。”
是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锈迹斑斑,但擦得很干净。周星星打开,里面是几颗彩色的玻璃珠,在灯光下闪着廉价但温暖的光。
“这是我收集的宝贝。”小琪认真地说,“妈妈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拍戏。这个给你带着,想我们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它们会发光,像星星一样。”
周星星握紧盒子。铁皮的边缘硌着手心,很疼。
“谢谢。”他说,声音哽住了。
“你要好好的。”小琪突然抱住他,很用力,像要把自己嵌进他怀里,“妈妈说,拍戏很辛苦。你要吃饭,要睡觉,不要生病。”
周星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铁皮盒子上,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抱住这个五岁的孩子,像抱住整个世界最后的温暖。
“我会的。”他低声说,“我答应你。”
最后一环节,是“星星哥哥的真心话”。往常这个环节,周星星会回答孩子们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但今天,导演临时改了流程。
“今天,我们让星星哥哥说最想说的话。”导演在镜头外说,“说什么都行。给孩子们,也给自己。”
周星星站在布景中央,看着面前那几十双清澈的眼睛。灯光很亮,亮得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光晕。
“小朋友们,”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星星哥哥今天……要跟你们说再见。”
孩子们安静下来。连最调皮的那个男孩,都坐直了。
“但再见,不是不见了。”周星星蹲下来,和孩子们平视,“再见是……我去另一个地方,你们在这里。但我们都在同一个天空下,看同一颗星星。”
他指了指胸口那颗歪扭的星星:
“这颗星星,是你们给我的。我会带着它,去很远的地方,拍很难的戏,演很特别的人。但无论我变成谁,穿上什么衣服,说什么台词——这里,这里还是星星哥哥。”
他握拳,轻轻锤了锤胸口。动作很轻,但很重。
“所以你们要答应星星哥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等你们长大了,说不定会在电影院里,看见我。那时候,你们可以指着屏幕说:‘看!那是星星哥哥!他答应过会回来,他真的回来了!’”
孩子们没说话。有几个在抹眼泪。小琪哭得最大声,但没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最后,”周星星站起来,脸上是那个熟悉的、夸张的笑,但眼泪顺着油彩的沟壑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星星哥哥教你们最后一个道理: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记住——要让自己开心。因为开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魔法。它能打败所有怪兽,能照亮所有黑暗,能……让你变成你想成为的任何人。”
他鞠躬,很深,很久。黄色的工装裤在灯光下,像一颗坠落的星。
“Cut!”
导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录制结束了。但没有人动。孩子们坐着,工作人员站着,周星星弯着腰。时间像凝固了,凝固在这一刻的沉默里。
然后,小琪第一个站起来,跑过去抱住周星星。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的孩子都涌上来,把他围在中间。黄色的工装裤被小手抓皱,油彩被眼泪晕开,但那颗歪扭的星星,在孩子们的拥抱中,亮得像真的。
“星星哥哥不要走……”
“我们会想你的……”
“你要回来看我们……”
周星星抱着孩子们,一遍遍说“好”,说“我会的”,说“拉钩”。但每说一次,心就裂开一道缝。
远处,导演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妈的,”他低声骂了句,“录了十几年儿童节目,第一次想哭。”
*
卸妆花了很长时间。油彩糊得太厚,眼泪又晕开,糊成一团。化妆师用卸妆油一点点擦,动作很轻。
“疼吗?”
“不疼。”
“说谎。”化妆师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心里疼,比脸上疼更难受。”
周星星没说话。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渐渐清晰的脸——那是周星星,不是星星哥哥。但那张脸上,有星星哥哥的影子。那些夸张的表情,那些搞怪的动作,那些为了逗笑孩子而练就的本能,已经刻进肌肉记忆里了。
“你会想念这里吗?”化妆师问。
“会。”周星星诚实回答,“但必须走。”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如果留下,我会恨自己。恨自己为了安稳,放弃了想走的路。”
化妆师沉默,最后说了句:
“那就别回头。一直走。”
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磨边的牛仔裤,穿在身上,轻得像没穿。他习惯了工装裤的重量,习惯了毛绒耳朵的束缚。现在卸下,反而空落落的。
走出化妆间时,导演在等。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母带。今天这期的。留个纪念。”
周星星接过。纸袋很沉。
“还有,”导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月的薪水,加上……奖金。王总监特批的。他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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