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正是大雪时节。
沈元圣背着剑走进这个名为“嘉陵渡”的镇子。
这是个受过大洪灾的镇子,地广人稀。
所以沈元圣这个新面孔一出现,几乎街面上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她。
沈元圣垂眉静默地走着,看她的人目光跟随着她,目送着她走进镇上的唯一一所旅馆。
“姑娘,额……”
店老板上前迎客,看见沈元圣的面孔,愣住了。
沈元圣太白净了,白净得有些苍白,就是苍白,也漂亮得不可思议。
店老板咳咳两声,说:“姑娘住店啊?”
沈元圣打量完这店里,回眸看店老板,“长住,夏末走。”
店老板忽地提高声气:“这这这边您请。”
沈元圣跟着走进房间,这儿生意不算好,但平日里打扫还算勤快,屋内摆设齐整,桌椅床整洁干净。
沈元圣付清了钱,老板笑着就去给大客人准备好餐好酒了。
放下剑,沈元圣坐在床边,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来。
她望着陌生的房间,良久,去窗边桌旁倒了杯茶水,喝了口,感觉这儿的茶水涩得出奇。
修真界的水皆出于灵泉灵涧,掬之可饮,入口清香。
没穿到这里前,沈元圣痴迷于灵真修炼,以为修真处处美好,有修为便可通天遁地,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的愿望她年少时已完成,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沈元圣回忆这些,觉得自己这一生精彩纷呈过,并不遗憾。
又是一口苦茶,沈元圣无意往窗外看去,忽然看见楼下街面出现了一袭极其扎眼的黑衣裳。
沈元圣死水无波的双眸忽然睁大了些。
她放下杯子往窗外仔细看去,看清了黑衣裳的脸,当真是从决。
人高马大一个少年男子,面无表情杵在街中央,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气势很是吓人。
来往的人看着这个异乡人,又怕又奇,纷纷停步观望,小心嘀咕。
常人若是从决,该自觉离开,偏从决在精怪共存的修真界都是奇葩一朵,不但不走,反而因为不明所以,更面无表情地站在路中央。
很快,已经因为阻碍行人正常行走而受到怨言攻击了。
不久,已经有五大三粗的男人不经意撞开他肩膀了。
然而从决皱起眉,看了那男人一眼,不说话,黑眼珠冷静地看着所有盯着他的人。
整个人像根硕长漆黑的木头桩子。
真是一朵奇葩。
沈元圣冷眼看着。
从决惹起众怒,被这个人怼一下,那个人推一下的,很快被动移到了路边边上。
他除了气势吓人,但就这样愣愣地任人推搡,他却也不生气,不拔出剑,不回击,到了路边,就盯着最后一个推他的人。
街面上的人看清这外乡人不会打人,光明正大议论起他来。
没爹娘看的小孩忽然冲上去,大胆摸了把从决的剑柄。
剑修待剑如命,换任何一个剑修来,这孩子的手都得废了,但从决只是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也盯着他。
属于稚子的纯真黝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平生从未见过的奇怪大人,脏兮兮的脸蛋上满是好奇。
从决垂着眼皮,冷漠的俊秀脸庞毫无波澜,死气沉沉。
那孩子看着,嗦了嗦手指,又试探地往从决的剑上摸去。
街道两旁的路人们也屏住声气看着。
沈元圣推开窗子,冷声对从决道:“上来。”
众人一惊,孩子一惊,都往楼上看去。
沈元圣严冷的目光只落在从决身上,她看了他这一眼,便关上了窗户。
从决抬起脚步,又顿了下。
她不喜欢他。
他不能和她见,她生气。
……
沈元圣大抵猜到从决不会上来。
他那不懂人情、没有人情的脑子,只靠朴素的逻辑推理行事。
不久前她对他表明了厌恶,不愿意他跟她,所以他大抵不会上来,免得惹她生气。
虽然并不想承认,但沈元圣知道她的喜恶是这天魔现在的行事逻辑。
世情幻境最初也因为她的喜恶存在,若知会有一天,有这么只蠢物进世情幻境学人情世故,她早该关了世情……
方才还以为平生了无遗憾,又见从决,却是觉得人生遗憾还是有。
遗憾没能关掉世情幻境,没能避免最后的人生阶段,还有偌大一个麻烦跟着她。
也不知道从决躲哪儿去了。
这样一个无知的天魔,连被欺负都不知道,何其蠢。
店家把酒菜送上来,敲了门问:“姑娘,酒要热么?”
沈元圣思绪被打断,怔了一下,垂下眼睫,说:“不用了。直接送进来。”
店家摆好菜,弯腰笑道:“姑娘,您认识楼下那黑衣裳的郎君吗?”
沈元圣垂眉,“你看见他去哪儿了?”
店家:“在咱们店住下了。就是……”
沈元圣起眼看他:“店家有话直说。”
店家便又笑,说:“他不给钱啊。”
“……”
店家赶忙找补说:“也不是来跟您要钱的,您这样一个贵客,您的朋友便是我们小店的朋友,这份客资我请就请了,就是,就是,咱这位朋友,他有点太怪了啊。”
从决,是挺怪的。
沈元圣缓缓推开从决的房门,发现他就坐在屋子里,正襟危坐,持剑在侧,面无表情,直直盯着门口。
所以当沈元圣一推开门,就和从决对视正着。
店家先走了。
从决当即起身也要走,沈元圣环臂看他,“去哪儿?”
从决抿紧了唇,握剑的手不自觉用力握紧,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面向窗户的方向,没能转过脸来看沈元圣。
沈元圣望着他的背影,淡声道:“跟我跟到这儿了,走还有什么意思?”
她走到他窗前的桌旁坐下,垂眼倒了杯茶水,她慢慢啄着涩口的茶水,空气就这样沉默下来。
半晌,从决低下头,余光里时不时去描摹沈元圣坐下的身影。
他看一眼就停一会儿,垂眉低眼,松了松握紧剑的手,再抬眼,手又不自觉捏紧,悄悄看她。
沈元圣倚着椅子,一顾低头饮茶,视线移动,最后停在从决松了紧,紧了松的手。
他指骨长,骨节凌厉,皮肉薄,骨骨节节都轻易泛红,湿红的颜色,秾艳的。
一双漂亮到艺术化的手。
她就品着苦涩的茶水,看着这一双漂亮的手,在她眼中蜷起又松开,松开又蜷起……
莫名的,沈元圣觉着喉口有些干涩。
她移开视线,把剩下的茶喝尽,茶杯落在桌子上,“磕哒”一声,清脆地磕开了所有沉寂的氛围。
沈元圣抿唇,开口:“现在开始,你跟着我吧。”
从决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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