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秀的确不是东西,可再眼拙,他也一眼认出打他的就是“大名鼎鼎”的长安小霸王——长宁郡主。
明夷是她兄长?
没听过长公主在外还有儿子啊?
人之将死,其脑也快。曹秀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长安城里的一桩旧闻。
那时,镇国大将军越裁云奉命出征,班师回朝之际,身边多了一位七八岁男童,那孩子模样俏似将军。时下民众便议论,这或许是越大将军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也说不定。
“丑闻”传的沸沸扬扬,眼看就要成满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谁知没多久,长公主就亲自出面,将事情说了个明白。
原来那男童并非什么私生子,而是随军将士的遗孤。其父母皆在战乱中殒命,家中再无亲眷,越将军念其年幼无依,便将人带回长安,交由府中照料。
话都说到这份上,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曹秀面向明夷,满脸惊诧,原来那孩子如今长这么大了?正想着,目光不由又在他脸上多停留片刻。
“你还敢看!”
一道清脆喝声骤然响起。
啪!
马鞭破空而来,再次重重抽在曹秀脚边,扬起一片尘土。
曹秀吓得往后一缩,惊魂未定地抬头。
李妙贞仍坐在马上,甩着马鞭,怒容满面。
眼珠子都不敢再转一下,曹秀战战兢兢解释自己并无恶意,只是见明郎君面善,多跟他搭了几句话而、而、而已。
话说得越来越磕绊,曹秀觉得……自己还不如不解释,长宁郡主的脸好似更黑了。
竟还问了籍贯、爱好、婚配。那接下来呢?腰上是不是又要挂上十七八只香囊了?
怪不得哥哥不愿同她亲近,原来是功夫都使在别人身上去了。
皮条客曹秀谁不知道?年前还因为乱牵姻缘,被乔二娘吊起来揍过。
现在又恬不知耻,勾搭上哥哥。
李妙贞心中涩涩,眼眶热热。她七想八想,思维发散的极快。
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拒绝她亲亲、抱抱?
为何不再替她敷牛乳、香膏?
为何总在她耳边说一些“男女七岁不同意、不杂种、不禽兽”①这种令人费解的话?
就连今儿早膳给她夹蒸梨不给她夹角黍②,这种细微小事如今都有了新的含义。
这些点滴涓流含义,滑过肾府,穿过肋骨,最终到达心肺,汇聚成汪洋大海——哥哥不爱她了。
想到这,心口就有蚂蚁在蜇。
她既不懂这种折磨人、让她恐慌惴惴的情绪到底从何而来,又想不明白该如何处理。
只凭本能驱使,只要发泄出去就痛快了。
对,发泄出去。
曹秀腿边又是一记罡风。
曹秀欲哭无泪。
“郡主!明!”他眼动头不动,凄凄哭喊。经历过生死线的人,很容易找出大腿。
明夷扫一眼四周。
围场边早已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一个个想看又不敢,掩嘴指指点点。他便用着比平日高一些的声调,道。
“好了,莫要胡闹,这不是在家。曹郎君既无恶意,咱们也就不必与他计较。你下一场不是还有驰射?该早做准备才是。”
原来只是胡闹吗?曹秀哭丧着脸,他怎么觉得郡主好像真的是要抽死他。
不过,他也算机灵,听明夷开口解围,哪里还敢多留。当即顺着台阶往下走,连声应道:“是是是,郎君说得是,是在下失礼了。”
说罢,煞有介事朝两人拱拱手,遂即一转身,一日千里地溜了。
周围人见再无热闹可看,三三两两,各自散去。
明夷伸手等了片刻,见她仍不肯下马,叹声气,转向去牵缰绳。
李妙贞就这样被老马识途、信马由缰带着。
终究是明夷率先败下阵。
“方才定射,怎么结束的这样快?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他还敢提定射?
李妙贞顿时委委屈屈,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她骑射功夫顶顶好,怎会出错?
本来是做了万全准备的,想着既然她看不见哥哥,那就让哥哥看见她。于是,她毫不费力要做到最好,非得好好表现一番。
第一场定射每人十只铁箭,依次搭弓射向前方固定箭靶,十中其九,便可晋级下一场。
起初,她一箭一箭搭弓,凝神瞄准。每射出一箭,便趁着间隙往看台上瞥一眼,瞧哥哥在做什么。
第一箭,哥哥在看她。
第二箭,哥哥还在看她。
第三箭,哥哥身边何时多了个人?
第四箭,哥哥竟还与那人搭话?
第五箭,也就是最后一箭。
李妙贞从箭囊一口气抽出五支铁箭,绛红衣袖随着抬臂的动作扬起,弓身拉满,弦如月弧。
嗖!
五支箭同时破空而出,箭影交错成线,直奔百步之外的靶心。
下一刻,她听见司射声嘶力竭地敲鼓大喊。
——长宁郡主五箭齐发!!!
——五箭全中!
——五箭全中!
——当为魁首!当为魁首!
顶着围场潮水般的喝彩声,李妙贞面色凝重,目光死死锁住某道宝蓝身影。
她要去抓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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