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秋倚带来的两艘行天船中，有一艘已经载满了剑宗在虫潮中的死伤者先行离去，另一艘则显得十分空荡。
也许是听到了这消息，宗址同样在北溟的天月宫向白思简递消息，问她们是否能搭个顺风船一并回去。
白思简接到消息后沉思了一阵，将视线投向了营帐门口的谢仰微。
谢仰微穿了身剑宗的白衣，腰间挂着察宇剑，背影看上去还真有一二分谢俯的影子。
她的左臂伤还未痊愈，直直地垂着，人正和燕楚临告着别，两人逆着光站着，言笑晏晏的。
荣窟虫潮已退，各门各派都打算在此时撤离，燕楚临这闹腾的祖宗终于也要走了，白思简瞧着那张俊秀的面容就头痛不已，干脆眼不见为净地收回了目光，转头之后，却正撞上了陆归纮无言的视线。
陆归纮垂下了眼，难得地开了口：“师兄……如何？”
白思简没太在意，知道他说的是天月宫的传信。“我想着天月宫徐首席正好也在，她和谢师叔……勉强也算认识吧。既然有这个机会，就还是让谢姑娘同她见一见。”
他阐述完自己的想法，又问陆归纮：“小陆你觉得呢？商师兄说行天船随便我们安排，但到底是要载外人上来，做决定也不能太草率。”
陆归纮没有立刻回答。他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在压抑着什么，白思简能看见他眼眶又隐隐约约有点红，但到底不像刚从镜湖回来时动不动就落泪的模样。
“若觉得为难，我回绝了就是。”白思简赶紧补充了一句。
陆归纮很快就摇了摇头：“不是的。”
他动了动唇，在进行一番尝试后到底还是放弃了更详细的说明论证，神情有些落寞，却还是明确地指向了他最终的答案：“我同意。”
白思简也没有问原因，他取出传讯灵牌，很快就给天月宫去了回信。没过多久后，他收到了一份天月宫登船的人员名单。
“可能她们就没想过我们会拒绝。一时不知徐首席是随了程盟主……程宗主的强势，还是我们给别人的印象实在是太良善了。”厚道的白思简在看到名单的那一瞬间也忍不住吐槽道。
他抬手揉了揉又开始疼起来的太阳穴：“小陆你的伤还没好，就不要管这些事了，我去安排。”
陆归纮点了点头，依旧微微弯腰向他行礼：“辛苦师兄。”
白思简摆了摆手，向营帐外走去——
“白兄啊！”那个令他头疼的人见他过来，又热情洋溢地向他打着招呼，“这段日子与你共事，我真的感觉学到了挺多……”
谢仰微笑着唤了声白公子，白思简微微颔首，转头凉凉地向燕楚临反讽道：“我可没有教燕公子怎么把病人扔在一旁，自己溜走哈。”
“咳咳。”燕楚临被呛了下，抬手用扇柄碰了碰鼻头，强颜欢笑道，“这个么，我刚刚已经同阿微道过歉了，阿微也原谅我了。”
他说着说着又有了自信，啪地一声展开了扇子，又悠悠然起来：“阿简啊，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一想到南疆和北溟离得那样远，我今后很难见到你们，唉，还有些难过呢。”
这人面上可不像难过的样子。白思简生生忍住翻白眼的欲望，便听得谢仰微适时开口道：“我瞧着白公子像是发生什么事要处理的样子，燕公子就且放过他吧。”
真是如听仙乐。白思简顺势颔首道：“我确实有事要办。燕公子一路好走，就不送了。”
谢仰微眉头微挑，看着白思简如避瘟疫般大步流星而去，她收回视线又看向了燕楚临，后者也正做着同样的动作。
两人视线在空中无言一碰，燕楚临收起了折扇，没发出什么声响，眼中的轻佻也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对他而言不多见的认真。
但的确还是笑着的。
“世界这般有趣，但庸人还是太多了。”他说，“谢姑娘，你身上谜团真是一层又一层。送你的灵牌请你好好保存，剑道我比不过剑宗，医道上十个白思简也比不上我——遇到难处可千万不要忘了我。”
谢仰微面上也挂着笑。“再说吧。”她道，“也许我安顿下来之后，就会用你的灵牌垫花盆也说不定。”
燕楚临愣了愣。
随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也很好啊。”他取出一张传送符来，向谢仰微扬了扬，“你怎么知道我打算把那些没用的传送符当燃料烧掉，真是心有灵犀啊。”
谢仰微不打算接这个关于护阵如何消失的话茬，她打算同他稍微摊开些说：“燕公子，太心有灵犀的人，是没办法同道的。”
“但正因为如此，你我是会留一线可能的。而这个词很诱人，不是吗？”燕楚临悠然笑笑，点燃了传送符。
在身形变得虚幻、彻底消失之前，他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我只做那一线可能就好了，谢姑娘。”
谢仰微站在营帐门口，吹着冷风，静静地看着空气中的灵尘一点点消散、化为虚无。
她叹了口气，正转身打算往回走——
却踩到了不知道是谁的脚上。
谢仰微踉跄了一下，很快就被身后人扶住了右肩，站稳了身形。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幻境之中，那冷冽的霜雪气息一如往昔，只是她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陆归纮穿了身白衣，他圆瞳黑而深地看着她，她和那双眼睛对望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出一二分陌生来——谢仰微想了想，觉得是因为自己自出了幻境后，就再也没见过他那条遮掩双眼的黑绸。
“怎么也不出声。”谢仰微笑了笑，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吓我一跳。”
陆归纮依然深深地看着她，抬了抬自己的胳膊——谢仰微这才注意到他的袖子上正搭了一件披风。
看到披风就忽然觉得有些冷。谢仰微打了个寒颤，陆归纮便绕到她的身后去，避开她左臂的伤口，给她把披风披上了。
最后还转回来，低头系了个蝴蝶结，将系带整理得平平整整。
当真是田螺姑娘不成。谢仰微联想到他在幻境中那虽然略有生疏但逐渐变得娴熟的、照顾小孩的一连串行为举止，终于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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