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祭酒楚言已经来了凉州府大半个月。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抱着要替四皇子好好看看凉州城，努力搜集二皇子不轨之心证据的想法。
可看的越久，便越感到心惊。
因为凉州府的改变实在是太大了！而这种改变，不仅仅是百姓们日子过得更好了一些而已，而是整体的，思想观念上的，由心底深处所透露出的不一样。
首先便是，老百姓们不再感到恐惧了。
他们走在街道上，竟然还能伸手跟衙役打一声招呼？
不仅如此，还活像是把凉州府当成了自己所属一般，逢人必说我们凉州，我们二殿下，我们幽灵军！
这在其他州府，那都是绝对不可能在百姓们身上见到的。
他对于百姓的认知，一向都是低着头、耸着肩，视线逃避，不敢见人，遇到官府就怕，看见便宜就占，除了自己一亩三分地，别的一概不管。任你谁坐天下，都和他们没什么关系的那种！是什么，让凉州府的百姓们如此不同？这绝不是仅靠着一群能打仗的幽灵军，亦或者是盖几个工厂，发一发钱，就能够解决的。
现在的凉州府，在他眼中，就像是一隅平静无波的湖水，看似清澈见底，但只有踏进去，才会发现下面隐藏着一条深渊。
诱惑着人一脚坠入。
还未等他搞清楚那深渊下隐藏的东西，京中的消息，却又令他一下子身心大乱。
四殿下死了……
大皇子登基了！
陛下身陨！天下大乱！
楚祭酒猛地捏紧手中的信纸，无力的闭上了双眼。
他在四殿下帐下这么久，对于大皇子的作风了解的透彻。那就是一个疯的！愚蠢、跋扈、自私、残暴！
他若继位，其他的皇子还会有活着的可能吗？
果然，友人们的信中很快就给了后续发生的事。
自大皇子夺位不正后，便极其恐惧其他人的议论声，于是借着查贪腐的幌子，将所有兄弟姐妹几乎全杀了个干净。重要的大臣也全部被离职查看，换上了自己人。只要四皇子一党的朝臣，皆得到了清算。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反倒是早早被遣出京的他逃出一劫，留得一命。
而如今皇室中人，除了大皇子，剩下的唯一一位，便是于半年前前往凉州府就藩的祁蕴。
其他人，皆亡了。
……这是什么天崩开局？
老天无眼，老天无眼啊！！
楚言收到信后，大恸，病了快三日，才重新下地，一好，便带着儿子请见二皇子。
管他是要夺江山还是谋反，他们楚家跟定了。
因为……他已没了任何选择，只剩这一条路。
隔壁甘州府来的秦大人，却抱着完全不同的想法。
他虽然也属于四皇子旗下封地知府，但四皇子只是享受赋税权，不享受管理权限，因此四皇子死了，他仍旧属于朝廷管辖，甘州府的封地也等于被自动收回，不影响其他事宜。
只不过今年大雪封山，冰冻三尺，粮食欠收，他们甘州府也濒临断粮之困，派人给京中上了几次求救的折子，可皆如石沉大海一般，无人回应。眼看已经有不少百姓暴动，没办法，他只能腆着张脸，来凉州府借粮。
说来也可笑。
以往的凉州府，那几乎是整个边境里面最穷的，每年都会有无数流民跑出来前往其他城池骚扰劫掠，他们一贯都是驱赶辱骂了事。今年倒好，二皇子一来就藩，情况则完全掉了个来。整日里热火朝天搞什么建设，一会儿重分土地，一会儿又建设什么工厂，据说压根没有粮食炭火之困，引得不少百姓都偷跑了过去落户，甘州府也有不少举家搬迁的。
可一家能搬过去，两家能搬过去，他们一个州府，30多万人，总不能全部过去？
那这么一大片土地怎么办？
况且京中之事他也有所耳闻，当今新帝可是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人，若回头清算，问起来，以为他投了二皇子门下，沆瀣一气，搞什么谋反，那可如何是好？
但不借吧，他一个堂堂知府也没法看着治下的百姓们就这么饿死、冻死。
为此，甘州知府苦恼了许久。不得已，还是亲跑一趟，多少拿回去些东西，也算尽了知府的责任。
两个人几乎一起走入的主厅。
外面大雪纷飞，可屋内，却热的厉害，两侧火炉烧的正旺，祁蕴坐在正中央的木质轮椅上，捧着一杯茶静静的等候着，膝盖上，是一张硕大的白色吊睛虎皮，贵气逼人，不可方物。
“臣甘州知府梁琦君，见过二殿下。”
“臣国子监祭酒楚言，见过二皇子殿下。”
两人一同行礼道，祁蕴摆摆手，让人入座。
“甘州知府，国子监祭酒，你们不在自己的位置上待着，怎么反而来我凉州，是有何要事吗？”祁蕴懒懒问道。
两个人犹豫的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一个人求人，舔着张老脸就是了，可有其他人在，脸皮未免就薄了几分。
最后，还是甘州知府先跪下求道。
“臣有罪。殿下仁慈，今冬大寒，甘州府钱粮告急，京中无暇他顾，臣特来求粮，希望殿下能救救甘州府的百姓们！”
话毕，祁蕴并未回应。
他慢悠悠喝了口茶，看向旁边如坐针毡的国子监祭酒楚言，问道。
“楚祭酒，您又是为了何事而来呢？莫不是，也是为了借粮？”
“臣惶恐。”楚言看了眼仍跪在地上的甘州知府，犹豫着，将原本还想要骄矜一二的话语给咽了回去，“臣听闻二殿下求贤若渴，特意带着全家一起前来投靠。”
“哦。”
甘州知府无力的闭了闭眼。
他知晓，如今楚祭酒这样的话才是最正常的，自己一个别府知府，与二殿下又没有多大的关系，拿黎民百姓说事，难免有些无赖和自大。可听到堂堂皇子如此敷衍，心中难免还是有些绝望之感。
“楚祭酒，那么依你看，本王应不应该借粮给甘州府呢？”
楚祭酒与甘州知府闻言，皆是一愣，抬起头，看了眼彼此。
“这……”楚言犹豫了一会儿，“臣认为，不应该。如今大皇子刚刚登基，即便无力他顾，可这甘州府毕竟是朝廷管辖，而不是二殿下的职责，冒然援助，若他日有小人借此生事，那您岂不是凭白被泼脏水？况且，如今天外大寒，臣一路走过来，州州府府皆是饥寒交迫，路有冻死骨，若每个人都管的话，那凉州有再多的粮，也会被借空。”
“正所谓解一时之机，不可助一世之困，殿下，还是勉力为好。”
楚言说完，整个大厅一下子安静无比。
祁蕴身后站着的王凤祥和后鸿文将军始终低着头，不置一词。倒是旁边陪坐一席的王通判，因着楚祭酒这话眉头微皱了几分，可在看到旁边的甘州知府后，还是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隔壁州府的事？
但就如同楚祭酒说的这样，你帮一时可以，但帮不了一世。
受困的不止是甘州，还有整个万圣皇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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