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涌动,月光粼粼。脚步踏上最后一格台阶的一刹那,飒爽的江风迎面鼓来。裴徵在楼梯口驻足。
楼见高的身影站在槛边,衣袂翻飞。与初见时相仿,总似个将要踏风而去的人。
渝州是个不夜城,远未到宵禁时间。身后楼阁街面,仍是灯火通明。喧闹的人声为木楼隔开了,间或能听到一声高亢的笑闹。唯有江面清幽,客船飘摇,远远的,星星点点的灯火,连着山色重重。
楼见高看着粼粼的江水,夜色下的平静不过是一种假象,这大江永远奔涌着,轻舟一发,山水迢递,日行千里。儿童的唱咏声、小贩的称颂声犹在耳畔,她看着无声涌动的江波,蓦地感到一阵茫然。
家乡已远不可见,今日已是异乡之人。她才发现自己是何等的孤注一掷。舟船颠簸时她玩笑说裴学府给她灌了迷魂汤,现下方知此话非假。当时头脑发热,一门心思只看得到那条出蜀的船,好似到了山外,自然就有她的鹏程大展。
可若进宫之后不得赏识呢?若裴徵更有至交呢?若路途中两人间不料生出嫌隙,她孤身投奔,举目无亲,又待何为?
冲上头顶的热血凉了下来。冷静下来后,一切都明晰了。生命这巨大的牢笼好像并没有变小。未卜的前途已然张开了口,眼前原来不是通坦大路,山外还是山。
……若今日听闻并非百姓误传,长公主当真窃她诗名为他人做嫁衣裳,她又待如何?
她岂肯低眉顺目,她岂肯摧眉折腰。
还有回头路吗?
此地尚有楼家行船,若是此时回家,不算为时已晚……
笑话!
回到那摆满了锦缎的绣阁里,回到来往的客商与算盘声去,回到那群连诗文都读不顺的禄蠹蠢材中去……宁死不为!
家已再回不去,前路……又是如何?楼见高的眼中闪过小兽一般的茫然。十七岁时越过家乡的大山一座,这世界才在她的眼前展开了。这画卷不同于她的踌躇满志,眼中所见,原不是那般的海阔天空。
罢了!
楼见高的心霎时冷硬下来。既已无路可退,何必枉生嗟叹!这世间道路通达,独无她楼见高的回头路走。既如此,只管走至南墙撞破头。
她的眸光破釜沉舟地定下来,楼见高眼皮轻轻一动,说:“裴娘为何不说话?”
她偏头看过去,微微抬着下巴。阴影里裴徵走上来,一贯的沉静,并不为她刻意流露出的疏淡所动,说:“岂敢与负气人争言。”
楼见高鼻子里轻轻出了一股气,说:“我与何人负气?”
“与我负气。”
“我为何与你负气?自有我负气的人。”楼见高说,“你若是来做说客,我就要与你负气了。”
裴徵笑了,说:“好端端对着江月,原来做了一首负气歌。”
楼见高偏回头不理会。
“楼娘子怪我信错了人,岂不是和我负气吗。”裴徵说。
楼见高眉毛倏地往上一挑,却又落下来,说:“不必枉费口舌。她若果是这等欺名盗世之人,我决不跟随。”
“若不跟随,又往何处去呢。”裴徵说,静静地看着楼见高的侧脸。
以楼见高性情,断不肯还乡。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楼见高说,语调微转,“真至穷途末路,有死而已。”
裴徵的心咯噔一跳。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楼见高转脸来看她。裴徵嘴唇动了动,平生不评介她人事,终是忍不住道:“何必如此孤绝。”
楼见高静静地看了裴徵一会儿,月光下那是一张玉般的脸,平静而克制。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楼见高吟道:“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她忽而一笑,霎时间又与方才的疏冷判若两人,道:“裴娘他日驾鹤西归,必是含珠握玉,万人仪场。”
她轻轻跳起来,坐在栏杆上,将手一挥,说:“待我魂归黄泉,定是随江而去。”
月亮做的人,骨头都是凉的。裴徵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栏杆上拉下来,说:“你说得我冷了。”
握在手腕上的手,与楼见高的腕子一样的凉,凉得楼见高诧异。她顺从地跳下来,在裴徵平静的目光中获得了安宁,心里的支翘的毛躁,仿佛被水给抚平了。
裴徵说:“现下凤鸣诗与饮月诗相传是驸马所作,所以你为此负气。我知你不平,但其中定有缘由。依我来看,若说是公主欲借你之才扬状元之名,更似是借状元之名扬你之诗。你不要担忧惊恼。回得京中,此事即见分晓。如若不然,我定替你计较。”
“凤鸣一诗定为女子所作,公主也绝不会将它让于男儿之手。这世上除却雌鸟,谁会在意雌鸟的鸣叫呢。”
裴徵前话方出,楼见高的心就已落在了肚子里。就算前程未卜,有裴徵这句话,她心中就已熨帖。后半句一出,她也深有感触。好大忘性,又是咕咚咚一碗迷魂汤下了肚。
一时氛围幽静,少顷,楼见高轻轻笑了一声,说:“裴娘,常言说女子寻夫要慎重。看来这天下也不能轻嫁呀。”
裴徵为她言语逗笑,说:“这样说来,我倒成了你的媒证了。”
她牵着楼见高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下咯吱吱的楼梯。回到房中时,陶瓷小兔子还摆在枕侧,小黎宁已然睡着了。
“待等明日,我和你访苏泓去。”楼见高轻声说,“筝儿……虽说不怕求不得,也还是要见的。”
“装作没听,名字却记得牢。”裴徵转头打趣她,回头见到人坐在案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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