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啪嗒一声落在立政殿的地上。堂中几个大臣俱起立躬身,不敢言语。
“真是好大一个丰年。”天后说,环视堂中,“诸卿有何见解?”
堂中沉默半晌,户部尚书上前一步,道:“禀天后,今年各地实是仓廪富足……”
“仓廪富足,便是遍地流民。他日年岁歉收,还待如何?”天后说,“纵不定你个欺君,这一条脱漏之罪,卢卿,你可担待得起?”
卢邺慌忙跪下道:“禀天后,脱漏之罪,臣不敢辩。然而各地税收登记在册,均是足数。各地司部,依照户籍点齐。可若是各地官员谎报,只凭户部,实是无从查验……”
天后定定看他,说:“那你以为如何呢?”
“粮草充足,则民不生乱。依臣来看,定有事由。可若有意外之事,巡察御史理应弹奏……”
御史中丞杜衡心头咯噔一跳,上前一步道:“禀明天后,各地巡粮御史查仓验粮,印册俱全。流民之乱,不在一朝一夕。若非地方多时多日隐瞒不报,恐怕难以酿祸至此……”
天后说:“依杜卿言,这过也不在御史台了。”
杜衡垂头。
“既然罪过不在诸卿身上,看来是在我与圣上身上了。”天后说。
慌得众臣下跪叩首。天后面色无波,目光依次扫过几位大臣,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顽疾到今日才冒了头了。诸卿不必相互推诿,贪腐就算不在诸位的头上,也逃不开一个治下不严。此案若提到三司会审,我怕皇上也保不住你们的脑袋。”
“臣等明白。”
“皇上为此事烦恼,是我所不忍看。当下政令清明,君贤臣直,要知道什么才是你们这些做臣子的过失。退下吧。”
几位大臣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告退礼行完,不待户部尚书直身,杜衡早已转身阔步而行。走到珠帘处,微一愣怔,与照华行了一礼。几位大臣均揖手道:“长公主。”
照华颔首。她看着几位大臣的背影,目光在杜衡身上定了一定。待他们都出了殿,她才回过头。金梧的目光也随着公主,露出思索的神情,二人对视了一下,杨凤仪轻轻动了下下巴。
金梧点头,几人止步。照华自己掀开珠帘走了进去,到了殿中,弯腰拾起地上的折子,说:“有什么事,要母亲生这么大的气?”
她拂去折子的灰尘,笑说:“父皇却去躲清闲。”
杨凤仪走过去在天后身旁坐下,信手将折子放在桌上。天后说:“我儿来了。你父皇并非躲清闲,为此愁烦,与你舅舅在宫苑中散心。”
“原来舅舅也在。国本稳固,什么事就这么愁心。”杨凤仪笑道,“又是嘉乐惹了什么祸不成?”
天后不由得笑了,叹了口气说:“为她愁烦,这一生都烦不完了。”
“临州刺史的折子,你看了便知。”她把折子递予照华。照华翻看,眉头渐渐凝起来。天后又将另两本折子递于她,说,“令监察使验明,临近州县果然也有流民。未造成声势,故此当地官员已自行安置。”
照华简单翻完,更是眉头紧蹙。
“此事蹊跷。”照华说,放下手中折子,“接连几季都是五谷丰登,纵使今夏收成有损,也绝不至于民不聊生。况各地均有常平仓……”
她看向天后,果然看到母亲心知肚明的眼神。天后轻叹道:“你父皇正是为此愁闷。”
若非流民已经泛滥成灾,这消息还难以上达天听。今年夏收之后日日的歌功颂德,好虚假的太平盛世。政治场上,蝇营狗苟自是不必说。只是谎报功绩又是何来,以诚治天下,反浪费了一片苦心。
“反而是仁君难做。”照华叹道。父皇为人一向感性,定然是为此大大伤怀了,“母亲有什么打算?”
“不知病根出在何处,不宜操之过急。先待他们自纠自察。”天后说。
母后不下严令,是怕他们太过惶恐,反而互相抱团,官官相卫,不了了之。杨凤仪心想,可是即便怀柔,恐怕依然还是一样的结果。此事她能想到,母亲不会想不到,却是为何?
她忽然感到身上视线,掀起眼帘看去,看到天后以非常沉静的目光望着她。杨凤仪一错神,悄然按下,道:“母后何不让定基借机试炼?”
天后定定望着她须臾,收回目光,说:“我儿来此何事?”
杨凤仪回念一笑,说:“没有什么大事,一来是看望母亲,二来是有一件小事相求。”
她转头望去,天后宫中近侍女官会意,出殿通传。金梧和玲珑手捧小锦匣,一起上殿。女官将锦匣接过呈上,待要退下,照华却按住了她的手。天后宫中,俱是熟识,四目相对,二人都笑了一笑。
打开盒子,原来里面是几个草编的戒指,照华对天后说:“这本是玲珑编来哄妹妹们玩的,手艺这么灵巧,我看来可惜。现下正推行行俭令,刚好讨个巧。东西简陋,难得的是巧思。备了几个,母亲三个,宫里几位姐姐各一个。”
那女官这才知道为何按住她,笑着行了个谢礼,照华分神一笑,继续对天后道:“原也有慧妃娘娘的,刚听说舅舅现在在宫里,不若让他给舅母带回一个。我下次来,再专去慧妃娘娘宫中送一趟,母亲觉得如何?”
“我儿有心如此,并无不妥。文仪。”天后唤那女官,“你且收好下去,带玲珑挑些称心的物件作回礼。长公主特意将人带来领赏,怎好空走一回?”
金梧一听已笑出来,低头叩首。玲珑脸上还懵懂,看金梧叩首,也随之谢恩。杨凤仪但笑不语,天后转头,悠悠说:“长公主的礼怕是不能无故地收,我听听她还有什么小事来求?”
文仪面带笑意,又行过礼才退下。
“母后。”照华叫道。看人都下去了,又挪得与天后近了些,不是平日里端庄样子,笑盈盈望着天后,好似真应了那句揶揄。
“不必讨巧,你也并无第二个贤婿可选了。”天后说。终身大事都自己做了主张,还能冒出什么更大的花样不成?
照华笑,轻轻倚着天后,待天后将目光重新放回她的脸上,她才说:“母后可知道,右羽林大将军岑重身下有一子,年方十七岁,名叫岑锐?”
天后摸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昔日讨要贺宣怀,亦是这样一个开场白。若要将门人家做裙臣,未免太荒唐了些。早日选婿若是选中岑锐,虽然仍是门第有别,却也不至于叫她父亲那般如鲠在喉。
“岑锐乃是岑将军独子,是夫人袁氏所出。现在监门卫做一校尉。儿此次来,是想要为他讨一个官衔。”
“监门校尉?”天后也略有意外,“他已十七岁,今年门荫擢官,他未能考上吗?”
“非是如此。岑将军性情您了解,刚正耿直,不愿岑锐养成二世将军的性子。我问过裴天官,他就没有为儿子报过门荫入第。这样官员内事我本来无从知晓。是前些日子办布衣宴,袁夫人有意为爱子谋亲,我才知有此人。”
她说着站起来,道:“这岑小将军,还真不是一个庸才。长于权门,却不骄不躁。在监门卫中与众兵士就如兄弟一般,按时点卯出班,从不曾违逆纪律。依我看,岑将军的担忧,实在是杞人忧天。”
她转回身,道:“母后知道,驸马乃是一介文人,骑射均是一窍不通,贵为天家戚,总是不妥。他日皇家围猎,也恐下我脸面。现下他已将礼仪学得差不多,我早有意让他习练骑射。本是想劳烦韩将军,可韩将军身高职重,也是多有不便。这岑小将军年龄轻轻,正是撞上门的人选。”
“我儿言之有理。如此小事,自己做主就是。岑将军纵使耿直,总不会不卖这个面子给你。”
照华一笑,说:“非是为此事。”她走回母亲身边,跪坐下来,说:“我是来与母亲讨一个人情。有道是礼多人不怪。我虽贵为皇女,总不好青口白牙地劳烦人家。况且他教习驸马习练箭术,少不得经常出入公主府。他一个监门校尉,于我名头上亦然不美。金银财宝在将军府又算什么稀罕物件?故此,我想为岑锐讨个官衔。”
“既是如此,你想为他讨个什么官?”
“就要一个监门卫中郎将,母后看可好?”杨凤仪笑道。
“就依你意。”天后说,话罢,即令文仪起草诏书,转手递予照华之手,道,“诏书在此,自去拜请尔父盖得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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