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林晏的电脑屏幕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
又一份简历石沉大海。他盯着邮箱页面,刷新了三十七次,除了几封推销邮件和学生会群发的工作坊通知,什么都没有。中文系毕业三个月的他,此刻正缩在合租房十平米的次卧里,像这座城市里无数漂泊的年轻人一样,在就业市场的寒冬里瑟瑟发抖。
他的皮肤在屏幕光下白得有些不健康——那是长期室内生活的结果。身上穿的是去年双十一买的浅灰色家居服,纯棉材质,袖口有个小小的刺绣logo。这身打扮在2023年的出租屋里再普通不过。
但五分钟后,这身打扮将成为他在另一个时代最致命的破绽。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视线落在桌角的毕业照上。手机震动,游戏公司招聘链接弹出。“要求:熟悉历史类题材……”历史?他高中时历史确实不错,但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焦虑驱使他打开《烽火年代》游戏。载入“1937,太原会战”剧本。屏幕上是像素化的中国地图,他熟练地调动部队,布置防线。
凌晨四点零三分,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闷痛。
他想去拿水杯,手指刚碰到杯壁——
剧痛撕裂胸腔。
电脑屏幕上的游戏地图燃烧起来,火焰穿过显示器扑面而来。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林晏看见自己白皙的手在蓝光中逐渐透明。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浓烈的、混杂的气味:硝烟、血腥、泥土、霉烂的草木,还有某种甜腻的、烧焦的肉味。这些气味像有实质的触手,缠绕着他的鼻腔。
然后是触觉。
身下不是记忆中的电竞椅,而是冰冷的、潮湿的、凹凸不平的东西。他的手摸到了碎石,摸到了某种黏腻的苔藓类植物,摸到了——一根冰冷坚硬的金属弹壳。
林晏猛地睁开眼睛。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他躺在一道浅沟里,身下是泥泞混杂着腐叶的土地。左肩剧痛,他低头看去——浅灰色的家居服左肩部位破了个洞,暗红色的血正从里面渗出来,在白得刺眼的布料上晕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衣服。林晏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个信息。他穿着穿越前的浅灰色家居服,在这片泥泞中白得像个误入的幽灵。
“别动!”
一个嘶哑的声音炸响在耳边。林晏猛地转头,看见一张脸——一张与他形成残酷对比的脸。那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皮肤是长期日晒风吹后的粗糙黝黑,脸颊上有冻疮愈合后的暗色疤痕。他戴着一顶灰蓝色军帽,帽檐破了个口子,露出下面脏污的棉絮。军装是土黄色的,布料粗糙得能看见经纬,肘部和膝盖处打着深色补丁。
最让林晏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此刻正死死盯着他,毫不掩饰其中的警惕与怀疑。
“你是什么人?”男人没先处理伤口,反而压低声音质问,同时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这身打扮……口音也怪。”
林晏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下意识喊了句“W*”。
“我……”他大脑飞速运转,但语言系统完全混乱,“我是……学生,北平的,逃难……”
“逃难?”男人打断他,目光扫过林晏白皙得几乎发光的脸,那双手——指甲修剪整齐,皮肤细腻,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逃难的学生我见过不少,没见过你这么白的。还有这衣服——”他粗糙的手指捏起林晏的袖口,摩挲着那细腻的纯棉面料,“这料子,这做工,别说逃难的学生,城里的少爷都未必穿得上。”
林晏感到一阵寒意。他穿越前所有的生活细节——规律的作息、室内工作、现代纺织工艺——此刻都成了指向他的证据。他的身体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爆炸声。男人脸色一变,暂时放下怀疑,快速从腰间取出一个布包:“先包扎。不管你是谁,现在这儿只有两种人——华夏人和岛国人。看你这长相,应该是前者。”
他撕开林晏肩头的布料——动作粗鲁但迅速。伤口确实只是擦伤,但血肉模糊的样子让林晏胃里一阵翻腾。男人用的绷带是土黄色的粗布,沾着不知名的污渍,绑紧时粗糙的纤维磨得伤口周围的皮肤生疼。
“忍着点。”男人说着,目光却一直警惕地扫视四周,“我叫李铁柱,358旅侦查班的。你叫什么?”
“林晏。”这次他不敢多说一个字。
“林晏。”李铁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听好了,我们现在在宁武关外围三公里处。昨晚鬼子夜袭,我们连被打散了,我在找其他弟兄时发现了你。”他顿了顿,盯着林晏的眼睛,“你昏迷的地方,周围没有脚印,没有挣扎痕迹,就像凭空掉在那儿的一样。林晏,你最好想清楚,等见了连长该怎么解释。”
宁武关。1937年秋。林晏的记忆碎片开始拼凑——游戏地图上,宁武关是太原以北的重要关隘,历史上在这里发生过……
他想不起来了。高中历史课本上关于太原会战的描述,只剩下“惨烈”两个字。具体时间、部队番号、战役细节——全都模糊成了一团雾。
“还有,”李铁柱包扎完,突然抓住林晏的手腕,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没有茧子。不是拿枪的手,也不是干活的手。你这双手,只适合拿笔。”
林晏想抽回手,但李铁柱的力气大得惊人。这个来自1937年的年轻士兵,手掌粗糙得像砂纸,虎口和食指关节处是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使用步枪留下的印记。
“我会写字,”林晏脱口而出,“我可以帮忙记录,传达命令……”
“识字?”李铁柱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识字好啊。但问题是,我们现在在敌后活动,带个你这样的——”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林晏低头看着自己。浅灰色的家居服在泥泞中已经脏了,但那布料质地依然与周围格格不入。他的皮肤太白,手指太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气息。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残留的沐浴露香味——柑橘调的,与周围的硝烟和血腥味形成荒诞的对比。
“能站起来吗?”李铁柱问。
林晏试了试,左肩的疼痛让他吸了口冷气,但还能动。他扶着沟壁站起来,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山坡下的洼地,周围是稀疏的树林,但大多树木已经被炮火摧残得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弹壳、破碎的军用水壶、染血的绷带。远处有浓烟升起,空气中除了硝烟味,还有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林晏后来才知道,那是烧焦的人体组织。
“跟紧我。”李铁柱猫着腰,开始沿着洼地边缘移动,“我们要在天黑前找到连队主力,或者至少找到其他弟兄。这片区域有鬼子的小股部队活动,你这一身白……”他回头看了林晏一眼,“太显眼了。”
林晏低头,确实,浅灰色的衣服在土黄和灰绿的背景中,简直像个靶子。
他们走了大约半小时。林晏的现代运动鞋在泥地里打滑,有好几次差点摔倒。李铁柱的步伐却很稳,他在复杂地形中移动时像只猫,几乎不发出声音。途中他们两次听见远处有枪声,都立刻隐蔽。
第三次隐蔽时,问题发生了。
他们趴在一片灌木丛后,大约五十米外的小路上,一队岛国军正在行军。大约一个小队,三十人左右。钢盔、土黄色军装、三八式步枪上明晃晃的刺刀。林晏在电影里见过无数次日军形象,但真实的岛国军更加……沉默。没有影视剧里的叫嚷,他们沉默地行进,只有皮靴踩在路面上的沙沙声。
林晏屏住呼吸。他感到李铁柱的身体紧绷得像张弓。
就在这时,林晏的手腕不小心碰到了一截枯枝。
“咔。”
轻微的声音,但在寂静中清晰得刺耳。
岛国队伍最前面的士兵猛地停下,举起手。整个小队瞬间静止,所有枪口转向了他们这个方向。
李铁柱狠狠瞪了林晏一眼,那眼神里写着“成事不足”。但他没时间责备,因为岛国军已经开始散开队形,呈扇形向灌木丛包抄过来。
“跑。”李铁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们冲向洼地另一侧。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进泥土,噗噗作响。林晏这辈子没这么拼命跑过,肺像要炸开,左肩的伤口随着每次迈步撕裂般疼痛。
最致命的是他的衣服。浅灰色的身影在灰绿色的背景中,简直就像雪地上的乌鸦一样醒目。
“那边!白衣服!”岛国军用日语喊叫着。
子弹更密集了。林晏感到有弹片擦过耳边,带起的气流灼热。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李铁柱猛地拽住。
“往林子里跑!快!”
他们冲进一片相对密集的树林。李铁柱边跑边回身开了两枪——林晏第一次听见真枪在自己身边击发,声音大得震耳欲聋,枪口喷出的火焰在昏暗的林间一闪而过。
岛国军被暂时压制,但追得更紧了。
“你!”李铁柱边换弹边吼,“把外套脱了!”
林晏反应过来,边跑边扯身上的家居服外套。但纯棉布料吸了汗和泥水,黏在身上,一时竟脱不下来。
“妈的!”李铁柱冲回来,几乎是撕开了那件衣服,然后抓起一把泥,狠狠抹在林晏里面的白色T恤上。
“趴下!”
两人扑进一个弹坑。弹坑里还有积水,混着暗红色的液体。林晏的脸埋进泥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日军的脚步声近了。皮靴踩碎枯枝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低声的岛国语交谈。
林晏的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他透过弹坑边缘的杂草缝隙,看见一双双军靴从不到三米外经过。只要有人往弹坑里看一眼……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两分钟,却像两个小时——脚步声渐远。
李铁柱慢慢抬起头,确认日军走远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转过来看着林晏,眼神复杂。
“林晏,”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知道刚才因为你,我们差点死在这儿吗?”
林晏说不出话。他脸上、身上全是泥水,白色T恤变成了土黄色,但领口处还能看出原本的白色。他的皮肤在泥污下依然显得过于细腻。
“你这身皮肉,这双手,这衣服,”李铁柱继续说着,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无奈,“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至少,不是这个战场该有的人。”
林晏想辩解,但李铁柱举起手制止了他。
“我不问你从哪儿来。现在这时候,怪事多了去了。”他盯着林晏的眼睛,“但你要想活命,得先把自己弄得不那么扎眼。首先,这皮肤——”
他从弹坑边缘抠下一块干泥,混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开始往林晏脸上、脖子上抹。动作粗暴,像在粉刷一堵墙。
“忍着。白成这样,晚上都能反光。”
林晏闭上眼睛,任由那些混合着血和土的泥浆抹在脸上。粗糙的颗粒摩擦着皮肤,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这是1937年的泥土,里面可能混合着弹片、骨灰、硝烟,和无数他无法想象的东西。
“手。”李铁柱抓过他的双手,用同样的方式处理,“藏起来,别让人看见。平时握拳,或者插兜里。”
然后是头发。李铁柱抓起一把枯叶和泥土,揉进林晏半长的头发里——那是2026年常见的发型,在这里却显得怪异。
“衣服没办法了,但至少让它脏得自然点。”李铁柱说着,示意林晏在地上滚一圈。
林晏照做了。他在泥泞的弹坑里滚了一圈,起来时全身都裹满了泥。浅灰色的家居服被撕开后,里面的白T恤也终于看不出本色了。
“现在,”李铁柱打量着他,勉强点了点头,“至少一眼看上去,像个难民了。虽然还是个特别白净的难民。”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严肃起来:“但我得跟你说清楚。等找到连队,连长那一关,你不好过。沈连长眼睛毒得很,你这身破绽,他三句话就能问出底细。”
沈连长。林晏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我该怎么说?”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李铁柱沉默了片刻:“就说你是北平的学生,家里是书香门第,从小没干过活,逃难时和家人走散了。别的,一个字也别多说。”他顿了顿,“尤其是你这身衣服料子,这皮肤——就说你母亲是南方大户人家小姐,你遗传了她的皮肤,衣服是家里最后的细软。”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在生死边缘,或许能勉强蒙混。
他们继续出发。林晏已经“面目全非”,但在行走时,他的姿态、步伐、呼吸节奏,依然与李铁柱有着天壤之别。李铁柱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很低,每一步都踏实而轻巧。林晏则还保持着都市人的走姿,挺直,但在这地形中显得笨拙。
“弯腰,”李铁柱第三次纠正他,“你这样站着,三百米外就能看见你。”
天色渐暗。黄昏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人烟——或者说,战火中的人烟。
山坡下有个小村庄,但一半的房屋已经烧毁,剩下的也残破不堪。村口有岗哨,两个士兵持枪站着,穿着和李铁柱同样的土黄色军装。
“自己人!”李铁柱远远喊道,同时做了个手势。
岗哨放行了。他们走进村子,林晏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1937年华夏农村——或者说,战火中的农村。
断壁残垣间,士兵和村民混杂在一起。有老太太在烧焦的房梁下翻找着什么,几个小孩呆呆地坐在废墟边,眼神空洞。士兵们有的在修补工事,有的在分发有限的食物——黑乎乎的窝头,看不清是什么做的。
所有人的皮肤都是黝黑或蜡黄的,衣服破烂,补丁摞补丁。相比之下,即使裹满了泥,林晏依然显得……干净。不是卫生意义上的干净,而是那种没有被苦难浸透的“新”。
“铁柱!你还活着!”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跑过来,用力拍了拍李铁柱的肩膀。
“老赵!连队呢?连长呢?”
“在祠堂,开会。”老兵说着,目光落在林晏身上,上下打量,“这位是?”
“路上捡的学生,北平逃难来的。”李铁柱说着,推了林晏一把,“走,去见连长。”
祠堂算是村里保存最完好的建筑了,但门板也缺了一块。里面点着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七八个人围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摊着一张地图,纸张粗糙,边缘已经磨损。
站在地图前的那个人闻声转过身。
林晏第一次见到沈擎苍。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即使穿着臃肿的棉军装也能看出挺拔的身形。脸是那种棱角分明的硬朗,皮肤同样是长期风吹日晒的黝黑,但比李铁柱他们要稍微好一些——或许是因为他原本的底子就好。最让林晏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在油灯光下深不见底,看过来时,林晏感到自己像被剥光了放在显微镜下。
“铁柱,回来了。”沈擎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自然的威严,“这位是?”
“报告连长,路上遇到的,叫林晏,北平学生,和家人走散了。”李铁柱站直了回答。
沈擎苍走过来,脚步很轻。他在林晏面前停下,距离近到林晏能看见他军装上细密的针脚补丁,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烟草、硝烟和汗水的味道。
“学生。”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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