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从黄河吹来,带着泥沙和硝烟的味道。
林晏站在渡口的土坡上,看着浑浊的河水翻涌向东。对岸就是山西,就是半年多前他穿越而来的地方,也是沈擎苍此刻战斗的地方。
他身后站着两名警卫员——都是秦科长精心挑选的老兵,一个姓孙,一个姓李。两人话不多,但眼神机警,一路上都在观察四周。
“林干事,船来了。”孙警卫指着河面。
一艘木船从对岸摇过来,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打扮的人,但摇橹的动作稳健有力。船靠岸后,船夫扫了他们一眼,低声问:“去李家集?”
这是暗号。出发前秦科长交代过,到渡口后要说“去李家集”,对方回答“李家集的枣树开花了”,才对得上。
“去李家集。”林晏说。
“李家集的枣树开花了。”船夫点头,“上船吧。”
船不大,三个人上去就有些拥挤。船夫撑篙离岸,木船缓缓驶向河心。水流很急,船身摇晃得厉害。林晏抓紧船舷,看着两岸的黄土崖壁在视野中后退。
半年前,他渡过这条河时是昏迷状态,被沈擎苍和战士们用担架抬着。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没有,全靠着沈擎苍的保护才活下来。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套教材,一把匕首,和一个“并肩作战”的承诺。
“林干事第一次去山西?”船夫忽然问。
“第二次。”林晏说,“去年秋天来过。”
“那现在是熟人了。”船夫咧嘴笑,露出黄牙,“山西好啊,山多,沟多,小鬼子进来就迷路。不过最近鬼子扫荡得厉害,你们路上小心。”
“谢谢提醒。”
“客气啥。”船夫摇着橹,“看你们这身打扮,是去部队的吧?哪个部队?”
林晏警觉起来。按照纪律,不能随便透露行程。
“去办事。”他含糊地说。
船夫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不管去哪,能打鬼子就是好部队。我儿子就在120师,半年没消息了……但愿平安。”
林晏心里一紧。在这个时代,平安是最奢侈的愿望。
船到对岸,船夫收了钱——不是钱票,是边区自制的粮票。林晏三人下了船,按照地图指示,往北走十里就是第一个交通站。
山路难行。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交错,看起来很近的地方,要绕半天才能到。林晏走得很吃力,但他咬着牙坚持。孙警卫看他脸色发白,提议休息一下。
“不用。”林晏擦了把汗,“继续走,天黑前要到交通站。”
他想起沈擎苍曾说过的话:“在战场上,停下来的都是死人。”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懂了——停滞意味着暴露,意味着危险。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到达第一个交通站: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
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个放羊的老汉,看见他们,起身迎上来:“几位同志是?”
“从延安来,找杨村长。”林晏说。
老汉打量了他们几眼,转身朝村里喊:“老杨!有人找!”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补丁褂子的汉子从窑洞里出来。他走过来,眼睛在林晏身上停留了几秒:“延安来的?”
“是。秦科长让我们来的。”
“跟我来。”
杨村长领着他们进了村子最里面的一处窑洞。窑洞很干净,炕上铺着草席,墙上贴着年画——是传统的“连年有余”,但画里的鱼眼被涂成了红色,林晏记得这是沈擎苍说过的暗号之一:安全。
“坐。”杨村长倒了三碗水,“路上顺利吗?”
“顺利。”林晏喝了口水,“杨村长,我们要去沈擎苍团长那儿,最快怎么走?”
“沈团长?”杨村长眼神微动,“你们找沈团长什么事?”
“军事任务。”林晏说。
杨村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是林晏吧?”
林晏一愣。
“沈团长交代过,说这几天会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延安来,让我务必安全送到。”杨村长说,“他还说,这个年轻人喜欢写字,走路容易绊脚,让我多关照。”
这话说得林晏有些尴尬,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沈擎苍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
“沈团长现在在哪儿?”他问。
“五十里外,赵家庄一带。”杨村长说,“不过鬼子最近在扫荡,路不好走。我建议你们今晚在这里休息,明天一早出发,我派人送你们。”
“谢谢。”
“别客气。”杨村长起身,“我去准备饭,你们先歇着。对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沈团长还说,如果你来了,告诉你一句话:‘时间不等人,但命更要紧。’”
林晏笑了。这确实是沈擎苍会说的话。
晚上吃的是小米饭和咸菜。吃完饭,杨村长安排他们住下。窑洞里只有一张炕,三个人挤在一起。孙警卫和李警卫轮流守夜,林晏本想帮忙,被他们拒绝了。
“林干事,你是文化人,这些粗活我们来。”孙警卫说,“你好好休息,明天还得赶路。”
林晏拗不过,只好躺下。但睡不着。
他想着沈擎苍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行军?是不是又在研究地图?有没有受伤?
想着想着,他摸出那把新匕首,在黑暗中感受“并肩”两个字。
半夜时分,外面传来狗叫声。
孙警卫立刻坐起来,手按在枪上。李警卫也从炕上翻身下地,凑到窗边往外看。
“没事。”杨村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村里的狗,看见野兔子了。”
虚惊一场。但林晏再也睡不着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半年多来,他已经习惯了延安的相对安全。而在山西,在前线,危险是时时刻刻的——可能来自敌人,可能来自环境,可能来自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是沈擎苍每天面对的生活。
天刚蒙蒙亮,他们就出发了。
杨村长派了一个年轻的民兵带路,叫虎子,十六七岁,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虎子话不多,但走路飞快,林晏要小跑才能跟上。
“林干事,你以前是读书人吧?”虎子忽然问。
“算是。”
“那你怎么来当兵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林晏想了想,说:“因为国家需要。”
“哦。”虎子点点头,“我也是。我爹被鬼子打死了,我要报仇。”
很简单,很直接的理由。在这个时代,很多人的选择都这么简单直接——为了生存,为了报仇,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
走了大半天,中午在一处山坳里休息。虎子从怀里掏出几个窝头,分给大家。窝头很硬,但能填饱肚子。
“再走二十里,就到赵家庄了。”虎子指着前方的山梁,“不过那边最近有鬼子活动,得小心。”
“怎么小心?”林晏问。
“走小路,不走大路。看见烟囱冒烟的地方绕开,那可能是鬼子的据点。”虎子说,“还有,听见枪声别慌,先找地方躲起来,看清楚情况再动。”
这些是生存的基本常识,但对林晏来说,都是需要学习的知识。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见了赵家庄——或者说,看见了赵家庄的废墟。
村子很小,只有二三十户人家,但一半以上的房子都被烧毁了,黑黢黢的断墙矗立在黄昏的光线里,像墓碑。
“上个月鬼子来扫荡过。”虎子低声说,“死了不少人。”
林晏心里一沉。他想起半年前在王家岭看到的场景,也是这样的废墟,也是这样的死寂。
“沈团长他们在哪儿?”孙警卫问。
“应该在村后的山里。”虎子说,“跟我来。”
他们绕过村子,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往山里走。路越来越陡,林晏的腿开始发软,但他咬牙坚持。他知道,沈擎苍就在前面。
转过一个山弯,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树林边缘,两个持枪的战士从树后闪出来。
“站住!什么人?”
虎子上前:“我是杨村长派来的,带延安的同志来见沈团长。”
战士打量他们,其中一个认出了林晏:“林干事?是你吗?”
林晏一愣:“你是……”
“我是三连的小张啊!去年在宁武关,你还给我们上过识字课!”
林晏想起来了,是有个小战士,学写字特别认真,总问他“林干事,这个字怎么写”。
“小张,是你啊。”林晏笑了,“沈团长在吗?”
“在!在指挥所!”小张很兴奋,“林干事你等着,我去报告!”
小张跑进树林。不多时,一个人影从树林深处走出来。
是沈擎苍。
半年没见,他瘦了,黑了,颧骨更加突出,但眼睛依然锐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的皮带勒得很紧,显得身形更加挺拔。
他走过来,脚步很快,但很稳。走到林晏面前,他停下,上下打量了林晏几眼。
“来了。”他说。
就两个字,但林晏听出了里面的所有情绪——欣慰,关切,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来了。”林晏也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沈擎苍嘴角微微扬起——这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但林晏捕捉到了。
“路上顺利吗?”
“顺利。”
“累了吧?”
“还好。”
简单的问答,但胜过千言万语。
沈擎苍转身:“跟我来。”
林晏跟着他走进树林。树林深处有几顶简易帐篷,还有几个用树枝和茅草搭成的窝棚。这就是团指挥所。
战士们看见林晏,都围上来打招呼。有很多熟悉的面孔——鹰眼小队的老猫、赵大牛,还有其他一些林晏教过他们识字的战士。
“林干事!你可回来了!”
“林干事,你的教材我们都看了!写得真好!”
“林干事,这次待多久?”
热情的声音包围了林晏。他忽然意识到,这里不只是沈擎苍的地方,也是他的地方——他在这里被救,在这里成长,在这里找到了在这个时代的意义。
沈擎苍挥挥手:“行了,都去忙。林干事一路辛苦,让他先休息。”
战士们散了。沈擎苍领着林晏进了一顶帐篷。帐篷很小,只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地图。
“坐。”沈擎苍指了指床。
林晏坐下。沈擎苍倒了碗水给他,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帐篷外传来战士们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远处山鸟的叫声。
“教材完成了?”沈擎苍问。
“完成了。下个月全军推广。”
“好。”沈擎苍点头,“你在延安的事,我听说了。青石崖的伏击,史密斯的研究,还有……那个学生的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晏听出了一丝担忧。
“你都知道?”
“秦科长有渠道。”沈擎苍说,“你做得对。面对危险,不退缩,但也不蛮干。”
这是很高的评价。林晏心里一暖。
“那你这边……”他问,“秦科长说你们有重要任务?”
沈擎苍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起身走到桌边,指着地图:“你看。”
林晏凑过去。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代表日军的红圈,代表八路军的蓝线,还有各种箭头和标记。
“鬼子最近在搞‘囚笼政策’。”沈擎苍说,“以铁路为柱,公路为链,碉堡为锁,想把我们的根据地分割包围,然后一块一块吃掉。”
林晏记得这段历史。在教科书上,这是百团大战的背景。但现在还是1938年春天,百团大战要两年后才开始。
“我们的任务是,”沈擎苍的手指在地图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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