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赵家庄周围的山林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紧张气氛。
表面上,一切如常。战士们照常训练、站岗、巡逻,炊事班照常生火做饭,老百姓照常下地干活。但林晏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种压抑的躁动——那是大战前特有的沉默,像绷紧的弓弦。
沈擎苍更忙了。他几乎整天待在指挥所里,和各营干部开会,研究地图,推演计划。林晏也被要求参与,负责从“时间战法”的角度分析每一个环节。
“假动作的部队,应该在什么时间出发?”沈擎苍问。
林晏看着地图上的时间标注:“按照常规,晚上八点出发,凌晨一点到达位置,两点开始行动。但松本肯定能猜到我们会选这个时间段——天黑好隐蔽,夜深敌人警惕性降低。”
“所以?”
“所以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林晏说,“晚上六点,天还没完全黑的时候出发。这时候路上还有人,鬼子可能想不到我们会这么早动。”
“太早容易被发现。”
“所以要走更隐蔽的路线。”林晏指着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走这里,从山谷穿过去,虽然绕远,但安全。而且这个时间,鬼子的巡逻队正好在换班,会有空档。”
沈擎苍看着地图,思考。旁边的赵营长皱眉:“林同志,这条路不好走,天黑前可能到不了。”
“不需要到。”林晏说,“假动作部队的任务不是真的到达K37段,是在路上‘暴露’——让鬼子的侦察兵看到你们在往那个方向去,就够了。”
“然后呢?”
“然后你们就撤。”林晏说,“趁天黑,原路返回,或者分散躲进山里。等鬼子调兵去K37段设伏的时候,你们已经消失了。”
“这是……佯动?”赵营长眼睛一亮。
“对。”林晏点头,“用最小的代价,制造最大的假象。”
沈擎苍和几个营长交换了眼神。这个思路很新颖,但风险也大——如果鬼子不上当,或者提前识破,假动作部队就可能被截住。
“可以一试。”沈擎苍最终说,“但要有备用方案。如果被发现,怎么脱身?”
讨论持续到深夜。
林晏回到自己的帐篷时,已经筋疲力尽。但他睡不着,大脑还在高速运转——时间、路线、兵力、意外情况……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每一个可能都要有预案。
这就是真实的战争策划。不像电影里那么简单,不像教科书那么清晰。它是无数个变量的组合,是生死之间的赌博。
第三天晚上,沈擎苍召集所有参战部队的排以上干部,做最后的动员。
指挥所里挤满了人。油灯的光线昏暗,照着一张张严肃的脸。这些人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三十岁,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八九岁。但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
沈擎苍站在地图前,没有激昂的演说,只是平静地讲述任务。
“同志们,明天晚上,我们要去打一场硬仗。目标是鬼子的物资中转站,地点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为什么要打这里?因为鬼子最近在搞‘囚笼政策’,想把我们困死。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打掉这个中转站,就能切断一段时间的补给,给我们争取喘息的时间。”
“怎么打?”他继续说,“一营主攻,从东面突入;二营负责佯动,把鬼子的注意力引到K37段;三营和游击队在外围打援,阻止鬼子增援。具体的时间、路线,各营营长会详细交代。我只强调三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第一,听指挥。战场瞬息万变,计划可能随时调整。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允许擅自行动。”
“第二,互相掩护。进攻时交替前进,撤退时互相接应。一个人活着回来不算胜利,大家都活着回来,才算胜利。”
“第三,如果……如果被包围,或者受伤走不了,不要当俘虏。我们的子弹,留一颗给自己。”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
“都明白了吗?”沈擎苍问。
“明白!”众人低声回答。
“好,回去准备。明天傍晚六点,准时出发。”
干部们陆续离开。帐篷里又只剩下沈擎苍和林晏。
沈擎苍走到桌边,拿起茶缸,手有些抖。林晏看见了,但没有说。
“你害怕吗?”沈擎苍忽然问,没看林晏。
“怕。”林晏实话实说。
“我也怕。”沈擎苍说,声音很低,“每次打仗前,我都怕。怕计划出错,怕战士牺牲,怕自己判断失误……但怕没用。怕也得打。”
林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擎苍转过身,看着他:“明天你跟一营行动,但不要上前线。在指挥位置,观察、记录、必要时提建议。赵营长会保护你。”
“我想……”
“这是命令。”沈擎苍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价值不在战场上拼杀,在脑子里。保护好你的脑子,比多杀几个鬼子更重要。”
林晏沉默了。他知道沈擎苍说得对,但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憋屈——别人去拼命,他在后方。
“林晏。”沈擎苍走到他面前,“你不是战士出身,能走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要用战士的标准要求自己。你有你的战场,你的战场在这里——”
他指了指林晏的头。
“你的武器是思想,是智慧。用好它,就是对这场战争最大的贡献。”
这话让林晏心里好受了一些。但他还是说:“我答应过,要和你并肩。”
“我们已经并肩了。”沈擎苍说,“你在制定计划,我在执行计划。这就是并肩。不一定非要站在同一个战壕里。”
林晏看着沈擎苍的眼睛,在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丝罕见的柔软。
“你……要小心。”他终于说。
“我会的。”沈擎苍拍拍他的肩膀,“你也是。”
第四天,时间过得很慢。
林晏一整天都待在帐篷里,反复检查计划,推演可能的情况。他试图用自己有限的历史知识,回忆这个时间段有没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但想不起来。教科书只记载大的战役,这种小规模的战斗,根本不会留下记录。
这就是真实的历史——由无数个不被记载的瞬间组成。
傍晚五点,战士们开始集结。
林晏走出帐篷,看到一营的战士们正在检查装备。枪械、弹药、手榴弹、刺刀……每个人都沉默着,动作熟练而迅速。没有人说话,但那种肃杀的气氛,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赵营长走过来:“林同志,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跟我来。”
林晏跟着赵营长走到队伍前列。沈擎苍已经在那里了,他正在和几个连长交代什么。看见林晏,他点点头,继续说话。
“……记住,突入要快,撤退要更快。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是物资,不是杀人。拿到东西就撤,不要贪多。”
连长们点头。
“好了,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二百多人,分成几路,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
林晏跟着赵营长和营部人员走在中间。山路很黑,没有火把,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和前面人的背影前进。脚下的碎石不时滑落,发出细小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营长压低声音对林晏说:“林同志,跟紧我。如果遇到情况,不要慌,听指挥。”
“明白。”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完全黑了。月亮被云层遮住,只能看到模糊的山影。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但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林晏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不是第一次夜间行军,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去战斗,是真刀真枪的厮杀。
又走了一个小时,前面传来低低的口哨声——这是停止前进的信号。
队伍停下。战士们迅速蹲下,枪口指向四周。
赵营长凑到林晏耳边:“快到鬼子哨卡了。我们要从这里绕过去。”
林晏借着微光,看到前方山梁上有隐约的火光——那是鬼子的据点。
“绕过去安全吗?”
“有条小路,很陡,但鬼子不知道。”赵营长说,“你行吗?”
“行。”
队伍改变方向,沿着一条几乎垂直的山坡往下爬。林晏手脚并用,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旁边的战士拉住。他的手掌被碎石划破了,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下到谷底,又往上爬。汗水浸透了衣服,冷风一吹,浑身发冷。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不是真的鸟,是侦察兵发出的警报。
队伍立刻静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林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看见赵营长的手按在了枪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的山谷。
几秒钟后,又传来两声短促的鸟鸣——解除警报。
赵营长松了口气,低声说:“没事,是野猪。”
虚惊一场。但林晏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是汗水,是冷汗。
队伍继续前进。又走了大约半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赵营长示意队伍停下,然后带着林晏和几个连长摸到前面。
沈擎苍已经在那里了,他正趴在草丛里,用望远镜观察前方。
“情况怎么样?”赵营长问。
沈擎苍把望远镜递给他:“自己看。”
赵营长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脸色凝重:“比预想的守备多。”
“多了多少?”
“至少一个中队。”
林晏心里一沉。按照计划,中转站的守备应该是一个小队,最多五十人。但如果是一个中队,就是一百多人,而且可能有重武器。
“怎么办?”一个连长问。
沈擎苍没有马上回答。他拿回望远镜,又看了很久。
“计划不变。”他终于说,“但调整打法。一营分两组,一组佯攻东门,吸引火力;二组从西门突入,速战速决。三营加强外围,防止增援。”
“这样我们的兵力就分散了。”赵营长说。
“但能减少伤亡。”沈擎苍说,“硬冲的话,损失太大。”
这是艰难的抉择。林晏知道,无论怎么选,都有人要冒险。
“我同意。”赵营长说,“我带人攻东门。”
“不,你带二组从西门进。”沈擎苍说,“我带一组佯攻。”
“团长,这……”
“这是命令。”沈擎苍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地形熟,突入快。我带队佯攻,吸引火力。”
林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知道沈擎苍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佯攻部队要直面敌人的主要火力,是最危险的。
“林晏。”沈擎苍忽然叫他。
“在。”
“你跟赵营长行动。”沈擎苍看着他,在黑暗中,林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出他声音里的严肃,“记住我之前说的话。你的战场在脑子里。如果情况不对,赵营长会带你撤。”
“那你……”
“我自有安排。”沈擎苍说完,转身对众人,“对表。现在是十一点二十分。十二点整,佯攻开始。十二点十分,西门突入。十二点三十分,无论拿到多少东西,必须撤退。明白吗?”
“明白!”
“好,各自准备。”
队伍分散开去。林晏跟着赵营长来到西侧的山坡。从这里可以看到中转站的轮廓——几排平房,一个仓库,周围有铁丝网和哨塔。哨塔上有探照灯,时不时扫过地面。
赵营长把林晏拉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林同志,你就在这里待着,不要动。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明白吗?”
“我想帮忙……”
“你在这里,就是帮忙。”赵营长说,“我们需要有人观察全局,记录情况。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做。”
林晏明白了。他点点头:“好。”
赵营长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安排突入部队。
林晏蹲在石头后面,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铅笔。他的任务很简单——记录时间、行动、敌人的反应。这些记录,将是未来改进战术的依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四十分。
十一点五十分。
十一点五十五分。
林晏握紧了铅笔。他的手在抖。
十二点整。
东门方向,突然响起枪声。
密集的枪声,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林晏看见,中转站的日军被惊动了。探照灯全部转向东门,哨塔上的机枪开始扫射。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喊叫声隐约传来。
佯攻开始了。
沈擎苍就在那里。在枪林弹雨里。
林晏的心揪紧了。他强迫自己冷静,在本子上记录:
“十二点整,东门佯攻开始。敌人火力被吸引。”
十二点零三分。
十二点零五分。
东门的战斗越来越激烈。林晏能看到子弹划过夜空的轨迹,像一条条火线。
十二点十分。
赵营长那边动了。
几十个黑影从西侧的山坡滑下去,悄无声息地接近铁丝网。两个战士拿出钳子,迅速剪开铁丝网。其他人鱼贯而入。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林晏记录:“十二点十分,西门突入部队开始行动。”
突入部队进入中转站后,分散开去。一部分人冲向仓库,一部分人清理周围的日军哨兵。
一切顺利。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中转站内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不是从东门方向,是从内部——有人拉响了警报。
林晏的心猛地一沉。
中计了?
紧接着,仓库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不是突入部队的枪声,是日军的——仓库里有埋伏!
“糟了。”林晏脱口而出。
他看见,突入部队被压制在仓库外的空地上,进退不得。而东门方向的日军,也开始分兵往西门移动——他们要包抄!
计划泄露了。敌人早有准备。
林晏的大脑飞速运转。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他看向东门方向。沈擎苍的佯攻部队还在坚持,但敌人的火力太猛,他们被压制在外围,无法突破。
两面受敌。
如果再不撤,就要被全歼。
林晏咬牙,从石头后面冲出去,找到赵营长派来保护他的一个战士:“快!告诉赵营长,立刻撤退!这是陷阱!”
战士犹豫了一下,但看到林晏焦急的表情,点头:“好!”
他冲下山坡。
林晏回到石头后面,继续观察。他看到那个战士跑到赵营长身边,说了什么。赵营长回头看了一眼林晏的方向,然后果断下令。
突入部队开始有序撤退。他们一边还击,一边往外撤。但日军紧追不舍。
更糟的是,东门方向的日军也压过来了。沈擎苍的部队被夹在中间。
如果两支部队不能汇合,就会被各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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