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宫,皇帝寝殿。
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在晨曦将露未露的微光里泛着冷硬的色泽,只是此刻那色泽上染了斑驳的、尚未凝固的暗红。几具尸体横陈在阶上,有身着禁军服饰的侍卫,也有穿着杂役衣袍的太监,姿态扭曲,血从伤口溢出,沿着石阶的天然纹理缓慢流淌,汇聚到低洼处,形成一小滩令人作呕的深色。
沉重的殿门上留有数道新鲜的刀斧劈痕,最深的一处几乎将三寸厚的木门板劈穿。门轴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着一声巨响,门被从外面狠狠踹开,向内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积年的灰尘。
数十名叛军精锐率先涌进大殿。他们身上都溅着血,甲胄上留着刀剑划过的白痕,眼神凶悍,动作迅捷,一进门便迅速向两侧散开,刀锋出鞘,弓弩上弦,警惕地指向殿内每一个阴影角落,控制住所有门窗出口。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与殿内原本浓重沉郁的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而压抑的气息。
然后,五皇子慕容晅才在七八名心腹死士的贴身护卫下,大步踏入殿内。
他身上的金甲在昏暗的烛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甲片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已经有些干涸发黑。他右手提着一柄长剑,剑身狭长,刃口闪着寒光,剑尖处有血珠正缓缓凝聚、滴落,在地面的金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暗红圆点。他的头盔不知丢在了何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同样溅着血点,额头有一道细小的划伤,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极度亢奋、志在必得以及近乎癫狂的欲望火焰。
寝殿内只点着几盏长明灯和角落里的两座铜灯树,光线昏黄暗淡。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那是多种名贵药材混合熬煮后特有的苦涩气息,其中又掺杂着一股老年人久病卧床难以避免的衰败气味。重重明黄色帷幔从殿顶垂下,在无风的殿内静静垂挂,帷幔之后,宽大的龙榻上,皇帝慕容弘毅半倚着堆叠得很高的锦垫,身上盖着明黄色绣龙丝被。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这位曾经威仪天下的帝王已瘦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紧贴在骨骼上,嘴唇干裂发紫。唯有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此刻依然睁着,在昏黄的光线下,冷冷地、一瞬不瞬地看着闯进来的这群人,看着那个走在最前面、他曾经并不如何看重,此刻却手持利刃指向他的儿子。
慕容晅的目光先是在殿内快速扫视一圈。除了角落那两个面无人色、抖得几乎站立不住的老太监,以及垂手侍立在龙榻一侧、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般的掌印太监曹无妄,再无旁人。没有预想中的最后抵抗,没有隐藏的伏兵。一种狂喜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握着剑,一步步向龙榻走去。靴底踏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声响,与他手中剑尖拖地时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他在距离龙榻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能确保安全,又能给予榻上那人足够的压迫。
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锋利的剑尖隔着十步虚空,直指榻上形容枯槁的父亲。
“父皇。”慕容晅开口,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有些发紧、变调, “您龙体欠安,缠绵病榻多日,儿臣在外,忧心如焚,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今日宫中逆党作乱,局势危殆,儿臣担忧父皇安危,特率忠勇之士前来……侍疾。”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得意与狰狞的扭曲表情:“只是父皇,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堂不可一日无主。如今奸佞当道,逆党横行,宫中不宁,朝野动荡,究其根源,皆因权柄空悬,主少国疑之故。为了慕容氏的江山社稷,为了北宸的万千黎民,儿臣斗胆,恳请父皇……以大局为重。”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剑尖也向前猛地递出半尺,寒光凛冽:“请父皇即刻拟写传位诏书,用印画押,昭告天下,将这皇位,传给儿臣!顺天应人,安定民心!”
他喘了口气,眼中凶光毕露,继续道:“还有,请父皇明发谕旨,诛杀勾结南煜、构陷忠良、祸乱朝纲的奸佞慕容昭及其党羽!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只要父皇允了这两件事,儿臣……儿臣定当恪守孝道,尊您为太上皇,保您安享晚年,荣华富贵,绵延无尽!我慕容晅,说到做到!”
一番话,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将一场彻头彻尾的弑君逼宫、谋朝篡位,粉饰成了迫于无奈、为国为民的“顺天应人”。言辞间甚至带着一种荒谬的“理直气壮”。
慕容弘毅一直冷冷地看着他,听着他这番荒唐至极的言论,灰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里,一点点积攒起冰冷的、足以冻裂骨髓的寒意,那寒意深处,是更浓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失望与嘲讽。
“咳……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突然从皇帝胸腔里爆发出来,他猛地佝偻起身体,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抓住胸前的明黄丝被。他咳得剧烈无比,整个瘦削的身体都在颤抖,仿佛下一瞬就会散架。那咳嗽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夹杂着痰音和破风箱般的喘息,令人心惊。
角落那两名老太监下意识想上前,却被慕容晅一个凶狠的眼神瞪得缩了回去,只能惊恐地垂下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好半天,这阵仿佛要耗尽最后生命的咳嗽才渐渐平息。慕容弘毅喘息着,胸膛微弱起伏,慢慢抬起眼。他的目光缓慢而沉重地,一寸寸扫过慕容晅那张被欲望和疯狂彻底扭曲的脸。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干裂的唇皮摩擦,发出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奇迹般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到殿中每个人耳中的声音:
“逆……子。”
仅仅两个字,却像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慕容晅心头,也砸在殿内凝滞的空气里。
慕容弘毅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慕容晅身上染血的金甲,扫过他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扫过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杀气腾腾的叛军精锐,最后,又重新落回慕容晅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濒死之人常见的软弱,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冰冷的嘲讽,以及更深处的、彻底死寂的失望。
“朕……活了六十三年,执掌这江山……四十载。”
他的声音很轻,气息微弱,却字字如铁石坠地,砸在寂静中。
“看过忠奸,辨过贤愚,经历过风浪,也……亲手处置过不肖。”
他顿了顿,喘息了一下,目光死死锁住慕容晅。
“却从未想过……朕的亲生骨肉里……会生出你这样的……东西。”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充满了无尽的鄙夷与否定。
“逼宫……弑父……”
“矫诏……篡位……”
“还想染指……神器?”
慕容弘毅忽然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充满了疲惫与荒凉。
“慕容晅……”
“你连跪在太庙里……那些牌位前的资格……都没有。”
“你甚至……不配姓慕容。”
最后一个字落下,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慕容晅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那勉强维持的、扭曲的笑容终于彻底碎裂,崩塌,露出底下最原始的狰狞、羞恼和暴戾。
“老东西!”慕容晅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弦似乎崩断了,“死到临头!油尽灯枯!还敢如此辱骂本王!?”
他手中长剑猛地高高扬起,寒光刺目,剑锋直指龙榻:“写!现在!立刻!给我写传位诏书!玉玺在哪里?拿出来!否则……否则我让你立刻血溅五步,去见慕容氏的列祖列宗!”
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汹涌扑向龙榻。
就在这千钧一发、剑拔弩张的瞬间。
一直如同真正的泥塑木雕般,静静侍立在龙榻一侧阴影里的掌印太监曹无妄,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迟缓。但他动得异常坚决,毫无预兆,就那么一步,直挺挺地,毫无畏惧地跨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挡在了龙榻之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在了慕容晅那杀意沸腾的剑锋与病榻上形容枯槁的皇帝之间!
这个动作如此突兀,如此不合常理,以至于慕容晅和他身边的死士都愣了一下。
曹无妄站定,缓缓抬起那张布满深深皱纹、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双总是习惯性低垂、掩藏情绪的眼睛,此刻抬了起来,直视着慕容晅。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卑微,只有一种属于内廷顶尖人物、执掌宸极司生杀大权数十年所沉淀下来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此刻破土而出的凛然威仪。
他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却在此刻异常平稳清晰的嗓音,对着慕容晅,也对着殿内所有叛军,一字一句,缓慢而有力地开口说道:
“五皇子殿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内所有的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您脚下所踏,是乾元宫,天子寝殿。”
“您剑锋所指,是北宸天子,万民君父。”
“您此刻所为……”
曹无妄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带着千钧重量。
“此乃,弑君。”
“此乃,篡位。”
“天地不容,鬼神共弃,史笔如铁,遗臭万年。”
他微微扬起了下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是一个卑微的宦官,而像一位在面对逆臣时挺身护主的孤忠老臣。
“老奴曹无妄,自先帝时入宫,侍奉天家已近五十春秋。”
“蒙陛下不弃,委以掌印之职,执守宫闱。”
他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离那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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