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正乱,旁侧的驿馆小道间,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被两名士兵反剪双臂按在地上,间或掺着几句生硬拗口的云京官话,语气激烈,似在争辩控诉。
士兵粗暴地将人拖拽至廊下,婵鸢打眼一看,心里犯起嘀咕。
此人高鼻阔眉,骨架宽大挺拔,穿着金线织锦长袍,分明是西域三十六国人的样貌特征呀?
西域的国情比较复杂。
百年前,中原王朝曾出兵西征,想要收服西域,当时,西域的苍狼大汉执掌西域,率游牧民族苦战三年,凭借戈壁天险,重创中原大军。
中原损兵折将后无力再战,而后中原战乱,经历了改朝换代,苍狼大汉便与大瀛先祖皇帝签下平等和约,两国通商往来,一直到今日。
但就算是这样,寻常西域人若没有官凭文书,也根本不许擅自踏入云京腹地。
这般关头,他孤身混进京城,究竟是何目的?
周围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却没有人听得懂他的话,只是指指点点地议论着这蛮子是不是偷了人的东西。
那两名士兵显然也听不懂,不耐烦地将他的脸往青石板上摁:“闭嘴,吵什么!”
沈玄苏却走过去,站在那壮汉面前,用西域话说了些什么。
那壮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簇火光,急切地回应了一大串话,语速极快,带着哭腔,像是要把一肚子苦水全都倒给这个唯一能听懂他说话的人。
其实沈玄苏会说西域话是很正常的,可能全大瀛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太子还会说西域话的人。
谁都知道太子在西域做过质子,那段记忆不仅是国殇,更是耻辱。
婵鸢有些担心他,怕他因为这西域人,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来。
那边沈玄苏听着,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婵鸢的心也跟着一提,生怕对方夹杂着什么骂人话,准备挽起袖子上前去。
沈玄苏侧过头,对众人说:“他是瀚漠国人,来沧州做生意,被抢了马队和妻女,一路追到云京,事已至此,赔钱已经不重要了,他宁可不要马,也只想要回自己的家人。”
婵鸢望着那壮汉满脸的风霜和眼底绝望的恳求,叹了口气:“此事应交由西域都护府主办,不过既然他来了这,便由大理寺彻查为好。眼下大理寺扣押着大批冒充东宫作乱的乱党,正好一并审讯核对。瀚漠疆域辽阔,与大瀛、北燕不相上下,不管是谁无故劫掠他国商民,都万万不可草率了结,若是处理不好,有可能引起争端。”
地上壮汉能听懂几句云京官话,闻言当即用力磕头,额头磕在青石地上闷响连连,口中不断吐出异域语言,声声哀切。
沈玄苏道:“他在谢你。”
婵鸢扶了他一下:“不必这样。”
壮汉抹了抹眼泪,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到沈玄苏和婵鸢面前。
那是一枚哨子,用雁骨磨制而成,表面温润光滑,显然被摩挲了许多年。
“……”他的西域话又快又急,又说了些什么。
沈玄苏听着,神色微微一动,接过那枚雁哨,将那人的话一句一句译给婵鸢听。
“这是雁哨。大雁是忠贞之鸟,终生只有一个伴侣。若我们日后需要他的帮助,便吹响这枚哨子,大雁会替我们传递消息,他的族人无论在何处都会赶来相助。他还说——”
沈玄苏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放轻了几分,“他的妻子也和你一般美丽,他很爱她。”
婵鸢看着那枚雁哨,却只觉得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冻住了。
她认得这枚哨子!
前世沈玄苏缠绵病榻、被夺权那日,正是这枚雁哨被虞氏从东宫搜出,晋王污蔑他与外敌私通,他被百官围攻,没有人替他辩解,没有人信他,因此,他被褫夺治国之权。
婵鸢一直不知道这哨子是从哪里来的,原来是一个西域人给他的!
所以说……他分明只是救了一个西域人,却被污蔑叛国!
难道,命运再一次回旋,提醒她仍未逃脱该死的宿命?
“鸢儿?”
沈玄苏察觉她脸色不对,低声唤她:“怎么了?”
婵鸢猛地回过神,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去,扯出一个笑来:“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哨子很特别。殿下,既然他千里迢迢追到云京来,我们便帮他一帮,我在城西有安置流民的落脚处,先让他去那里歇一晚,明日再派人去查他妻女的下落,这事交给我办就好。”
沈玄苏点了点头,婵鸢便吩咐蛇使护送那壮汉去安置点。
婵鸢再一回头,却发现沈玄苏眉头一皱,按住了左肩,面色骤然苍白,捂着肩膀的手指微微发颤。
婵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北燕士兵中的某一个,正大摇大摆地从沈玄苏身侧走过,肩甲故意撞上了他的左肩。
那武士回头看了一眼,用北燕语朝同伴说了句什么,语调轻佻而鄙夷,几个人哄笑起来。
婵鸢没有听懂那句北燕语,但她看懂了他们脸上的表情。
那股被人当众羞辱的屈辱感,和沈玄苏当时被百官围攻的画面一起涌上来。
婵鸢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想也没想便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那武士散落在铠甲外的长发:“你笑什么?”
那武士比她高出一个头,被她这一拽扯得整个人弯下了腰,惊怒交加地转过头来,对上一双冷得像淬了冰的桃花眼。
武士怒气冲冲:“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婵鸢听不懂,一样怒气冲冲:“说什么鬼话?你撞了人,不会道歉吗?”
那武士被她揪着头发挣脱不得,周围的人群发出压抑的哄笑声,似乎在笑他被一个女人欺负了,他的同伴们面面相觑,竟没有人敢上前。
最后,他实在没办法了,涨红了脸,用生硬的官话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对、对不起!”
婵鸢才松开手,退后一步,冷冷地目送他狼狈地追上同伴:“找打。”
她转过身,回到沈玄苏面前,担心问:“他撞到你伤口了是不是?疼不疼?”
“痛……”沈玄苏捂着肩膀,微微偏过头,垂下眼睫,月光正清冷,落在他秾艳的脸上,一小片淡青的流影就这样一点点漫上他的脸和唇。
他低声,气音道:“鸢儿,原本不必为了我生这样大的火,他们不过是些粗人,我回去让程太医重新包扎一下便好。”
婵鸢见不得他这副模样,虽然知道他惯会耍心机,但他也是真的疼了,有点心疼:“我这叫发火吗?我还没杀了他们呢!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仗着有北燕使团的身份便敢当街行凶,仗着有虞氏撑腰便敢肆意妄为?叫他们等着,我不会让他们好过!”
“气大伤身。”沈玄苏安抚她道,又牵着她的手往回走:“我只是痛一痛,很快就好了,生气本就是不值得的。”
婵鸢不听他的:“你不要管我,我有我的主张,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丢在外面,你自己过夜去吧。”
看她那姿态,活像一只炸了毛的母豹子。
沈玄苏唇角一掀,静静地牵住她手,“嗯”了声:“都听你的。”
当夜,北燕使团驻扎在城西驿馆的马厩忽然起了火。
火势不大,却烧毁了囤放粮草的三间库房,连带着将北燕人从草原带来的几十匹战马惊得四散奔逃,满城乱窜。
巡防营的人赶到时,只看见几道黑影像水蛇一般消失在屋檐尽头,看身形像是女子,却身手极其矫健,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
廖西锦披着外袍站在驿馆门口,望着那片尚未燃尽的火光和满街追马的北燕士兵,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铜盆,用北燕语骂了句极难听的话。
翌日清晨,廖西锦换了一身隆重的玄色朝服,领口镶着紫貂毛,腰间佩着北燕王庭的金刀,要进宫去向皇帝讨个说法。
他很怀疑是付婵鸢那女人寻衅滋事!
可他刚走到养元殿门口,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殿中帐幔低垂,皇帝面色蜡黄地躺在龙榻上,呼吸微弱而急促,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
四皇子正跪在榻前,亲手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皇帝喝药,身侧的侍女一边将皇帝嘴角溢出的药汁一点一点擦干净。
廖西锦站在殿门口,望着龙榻上那个病入膏肓的皇帝,那团堵在胸口的怒气忽然便散了。
看来,虞梵声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把他给他的毒全部喂给了皇帝。
只不过,是通过睿王的手,还是二皇子的手?
他们大瀛这些皇子们也是人面兽心呀,都巴不得自己爹早早死,然后争皇位。
廖西锦便没有进去,只是微微弯起唇角,朝龙榻的方向行了个礼,转身便退了出去。
他不用告状了,皇帝的性命已经攥在了他手里,大瀛政权握在他手指日可待。
他刚退出殿门,贵妃吕氏便从侧殿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着了一身素净,未施脂粉,鬓边只簪了一朵素白的绒花,手里端着一盏刚煎好的药。
廖西锦低头,与她擦肩而过。
“陛下,”贵妇走到榻边,弯下腰,温柔地替皇帝掖了掖被角,然后侧过头,对四皇子柔声道:“珣儿,你守了一夜,回去歇着吧。凌瑶怀着身子,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多陪陪她。你父皇这边,有我。”
四皇子点了点头,将药碗搁在案上,朝龙榻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殿。
贵妃目送他走远,才缓缓直起身来。
她垂下眼,看着榻边那碗尚未饮尽的汤药,端起那碗药,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贵妃有些诧异。
那股药味很浓、很苦,可在那苦味底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她认得这味道,父亲镇国公曾从北燕带回一麻袋的樱红毒草,制成了药丸,凡是服下药丸的人全都慢慢死去了。
“来人,去换一床厚些的锦被来。陛下体寒,这药须得趁热喝。”
贵妇将药碗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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