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尚在病中，婵鸢也不好折磨他，于心不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更盼着他能好起来，不指望他恢复到能主理朝政那般生龙活虎，至少也别病恹恹的，她看了也心疼。
过了会，程曦送药进来，他也没想到婵鸢会在这，下意识就转身想离开。
婵鸢觉得他行踪怪异，好像在躲避她，便道：“送药便送药，心虚什么？这不是陛下的药么，把药拿进来吧。”
程曦那脸上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惧感，婵鸢看得出来，他绝对是有事情瞒着她。
程曦将药盘子放在桌上，婵鸢看了一眼，心道这里可是有四碗药，沈玄苏就算是在前世也不曾这般用药，有点着急：“这是喝水还是吃药？往日至多两碗，这些日子为何加到四碗？”
程曦磕磕绊绊道：“方子改了……”
婵鸢不依不饶道：“什么？他病成这样，你怎么不和我说？你不怕我问责你？”
程曦低着头，讷讷的：“是陛下不叫臣说的……”
婵鸢生气了：“他是陛下这不假，那在你眼里我算什么？”
程曦苦不堪言，“娘娘恕罪！”
沈玄苏见她气了，并不生气，反倒是笑着，手指一勾拉着她的袖口，打圆场道：“吓到你了？别急，先听程曦说说这些都是医治何病的，待会儿不论是你要打要骂，朕都随你。”
婵鸢忍着怒，吐了口气：“好啊，程曦你说，不许包庇他。”
程曦是知道婵鸢的脾气的，但陛下的命令他也不敢不听，他一抬头，就看见婵鸢脑后陛下那双意味深长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眸，赶紧低下头回话：“回娘娘，这四碗药各有分工。一碗是退热的，一碗调养肺腑，一碗安神助眠，还有一碗……是固本培元的。陛下这几日寒热反复，需多方兼顾，臣才一次性配了这么多，绝不是滥用药。”
沈玄苏靠在锦垫上，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轻缓：“这回听到了吧？杂药虽多，分量都轻，不算是猛药，无大碍的。”
婵鸢蹙眉，俯身凑近闻了闻药气，苦涩的药香混杂着甘味，味道奇特。
她让程曦先走了，又转头看向榻上的沈玄苏：“你成天喝这些？”
“你上朝时，朕就喝这么多。”沈玄苏反手握住她的掌心，慵懒地央求着：“这四碗药一碗赛一碗苦，要么，你喂朕喝？”
婵鸢看着他那副难得服软的模样，心下一软，端起玉碗，舀起一勺吹了吹，喂到他唇边：“慢些喝，仔细烫。”
她喂给他的怎么会烫？
沈玄苏垂着眼，心里很清楚，这黑漆漆的药汁正出自于毒药。
他知道母后派来的宫人此刻正躲在殿外廊下，隔着窗棂死死盯着他。
往常这药送来，他总会叫程曦送进屋，再偷偷倾倒在暗沟里。
可今日，婵鸢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想借着接药的姿势“不小心”打翻这碗汤药，可婵鸢护得极紧，双手捧着碗，生怕洒出一滴，一双眼睛更是直勾勾地盯着他，软声哄着：“玉敛哥哥，良药苦口，你快些喝，喝完了含颗梅子。”
沈玄苏望着她，到了嘴边的推脱之词，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若是执意不喝，以婵鸢的聪慧，必然会起疑。
他不想她起疑，不想自己身上难堪的事情被她看见，她会觉得恶心，甚至不再爱他。
所以，哪怕她喂他的是穿肠毒药，他也会喝下去的。
“好。”他温柔地笑着，张开了口。
婵鸢便心安了似的，将药喂给他。
沈玄苏将那一碗足以让五脏六腑如焚的毒汁一口一口咽了下去，药入喉管的瞬间，那股灼烧般的酸楚感便顺着食道蔓延开来，他忍不住眉头紧锁，却还是强撑着一口气，勾起唇角，对婵鸢笑了一下：“……真的好苦，梅子呢？”
婵鸢把梅子送到他唇边，他顺势咬住，满足地盯着她笑。
婵鸢道：“喝个药，至于这么开心？”
沈玄苏不以为意，点头。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惊呼：“走水了！药庐走水了！”
火光骤然亮起来，浓烟顺着风势卷了过来，外头脚步声杂乱，宫人们端盆提桶，叫嚷着救火。
婵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朝外看去：“怎么回事？程曦不是在药庐吗？他不会是被烧死了吧？”
沈玄苏却没有回应。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玄苏，沈玄苏微微闭着眼，像是被这喧闹吵得有些疲乏，一身清冷看上去毫无生机，疲累到极致。
他道：“你去看看？”
婵鸢嗯了声，便快步出了正殿。
火势其实并不大，是程曦药庐里的药罐子被烧裂了。
等婵鸢好不容易喝止了宫人，安抚了程曦，再回到内殿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沈玄苏不在榻上。
他跪在绒毯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用力捂着胸口，衣袍前襟已经被呕出来的黑血浸透了，他整个人弓起来，口中还在不停地涌出混杂着药汁的黑血，斑驳地溅在柔顺的地毯上，染脏了他玉白的手指，将他的长发弄脏成一缕缕的。
婵鸢赶紧跑过去把他搀扶着：“诶呀，这是怎么了！”
听到她的声音，沈玄苏费力地抬起头，他的嘴唇已经被黑血染得发紫，眼底满是痛楚与狼狈，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昳丽的脸颊滑落，他像是想把手藏起来，不让她看到自己这不堪的一面，可浑身的脱力让他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到。
“鸢儿……”他气若游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朕不是故意要让你看到这般模样……你出去吧……”
婵鸢跪在地上，一把将他扯进怀里抱住，“你说什么傻话？我不怪你，这怎么能怨你？这药不好，我回头让程曦改个药方不就是了？你别这样吓我，我真的看不得你这样！”
沈玄苏摇着头：“你会厌恶朕的……对、对不起，让你陪着朕担惊受怕，对不起……对不起……”
婵鸢好像看到了他千疮百孔的心，原来他这些天都是心力交瘁，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他好像是要破碎掉了。
婵鸢心里不安，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拼命想给他一点底气，“我不会厌恶你，永远不会，这一路走过来，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不必事事硬扛，你也是人，所以你的一切痛苦都不丢人。玉敛，我在这里，别害怕，我在这里陪着你，你把药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没事了。”
沈玄苏靠在她的肩窝里，其实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把脸深深埋在她的颈侧，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洇湿了她的衣襟，一言不发。
婵鸢抱着他，心口疼得像是被刀狠狠地搅烂了。
她太了解他了，她的夫君是个把心事藏很深的人，他若是不想说，就算是拿刀逼着他，他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婵鸢道：“不哭了，我陪着你，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沈玄苏闷声道：“……没有。”
婵鸢气到了：“还说没有？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你看着我的时候，分明是用的那种眼神。”
沈玄苏稍微抬头，哑声道：“什么眼神？”
婵鸢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渴望我的关怀，你想要我拥抱你，想要我亲吻你，想要我爱你，希望我能不顾一切打破你的围墙，走进你的心，探知你的秘密，再入室劫匪般把你占为己有。”
沈玄苏忍不住轻笑，他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眼底还浮着未褪尽的水光，脸色苍白如纸。
被她一语戳破心底深藏的念想，他喉头轻轻滚动，“……被你看出来了。”
他攥住她衣襟，“我一直怕，怕我这般满目疮痍，满身阴翳，不招你喜爱，等你窥见我身上所有的不堪之后便会后退。所以我筑起围墙，既是防旁人，也是……想知道你会不会愿意跨进来。”
婵鸢气道：“那你现在告诉我，我会不会跨进来？”
沈玄苏的手指抚上婵鸢的脸颊，柔声道：“你会的。我盼着你来，盼你看穿我的伪装，盼你伸手把我从这片泥沼拉出去。可我又不敢，不敢将这些腐烂肮脏的事摊开在你眼前……是我太别扭，一边藏起来，一边又忍不住悄悄盼着，盼你能看懂。鸢儿，我太想要你全部的爱了，可我不敢对你有所要求，我怕你觉得我烦，我也觉得我不配拥有你的好，所以我不敢把我的痛苦带给你……哪怕不是我，你也可以得到幸福，你天生就值得。可我除了你，再也不能得到一个真心爱我的人……”
婵鸢笑了笑：“我还以为什么了不得的事，居然是这个……夫君，你不必独自守着所有苦楚的，你想要我的拥抱，我的亲吻，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
沈玄苏痴痴地望着她：“……”
婵鸢把他从地上搀起来，他也依偎着她，轻轻喘着气，婵鸢用袖子拭干他脸上的泪痕，循循善诱道：“只是，你能不能试着，慢慢把藏起来的事情讲给我听？不必一次说完，想说多少，便说多少，你算你不信任我，你至少也得说出一些秘密来，才能考验我呀。”
沈玄苏垂着眼睫，脸色苍白得像一捧随时会化掉的雪，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凤眸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隐隐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什么的。”
婵鸢知道再怎么逼他也是无用了，便叫人打清水进来，给他清洗干净，才哄着他上床。
沈玄苏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她的骨血里去。
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有着尚未平息的痛楚和慌乱，落在她的颈侧。
婵鸢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脑，顺着他的脊背，轻柔极了，也很坚定地确认了，那药一定有问题。
待他睡着了，婵鸢轻手轻脚出门去，好整以暇来到庭院中，叫蛇使：“把程曦带过来。”
她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西窗最擅长做这些。
程曦唯唯诺诺地被蛇使抓来，婵鸢随便坐在椅子里，也不说话，就晾着他，待他冷得哆嗦了，才慢悠悠道：“程太医，你跟了陛下时间最久，该知道我的脾气。那火是你放的吧？我们西窗最不缺的就是审讯之人，我麾下那几个得力干将那可是比廷尉司那些人还厉害，你自己琢磨着，是我逼你说出口，还是你自己主动交代？”
程曦知道自己是逃不开了，一咬牙道：“娘娘，那药是毒药，陛下自己也知道的。”
婵鸢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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