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红的针尖刺入皮肉,穿起一阵滋滋余响。
疼痛使人汗湿满身,如同蚂蚁密密麻麻爬过心口,吞噬残存的理智。
“…”
袁莲攥紧身下床褥,头颈不耐地伸长翻转。他下意识咬紧舌尖,鬓发湿漉漉贴在脸颊。
“何悻蛇…”
男人惯性抓向床边,却落得一场空。
居然是空的。
心底弥漫的绝望,比血肉苦楚更加折磨。
他拼命睁开双眼,眼帘因泪水模糊而幻影重重,汗液顺颞骨溜进眼窝,带着咸腥的酸涩。
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陌生的环境,还有窸窸窣窣缝合伤口的穿线声,难闻的药味直扑人面。
他好像恍惚又回到冷清的袁府,没人听得到他的声音。似古井掷石毫无波澜,幽谧的令人心慌。
灵魂瞬时堕入无穷无尽的寂寥,生死不得轮回。没有谁接住他,没有谁呼唤他,连影子都看不见。
厢房外围,何悻蛇立在王莲池畔,看花苞颤颤巍巍缓慢绽放,枝头在徐徐清风的冲波中摇曳折腰。
夜色如水,幽冥点点光亮缀满眼底。直到今日,她才发觉袁氏的可怕。
盘踞长安百年的氏族竟能有如此之深的影响,让远在长鸣山脚下的“神医”都成为控制皇宫的陪葬品。
“何大人,袁大人醒了!”
何悻蛇应声转身,推开庭院斑驳的门板。长桑君正在案几前收拾器物,手绢细致擦拭指缝,专注认真。
“长桑君,有劳你。”
少年周身顿然,错愕扭头淡笑。
“不。是我该还情,算不上什么劳烦。”
“呃…”
一声闷哼制止二人,袁莲完好的右臂撑在地上,背展肌肉突起狰狞,半身赤裸挣扎着想起身。
“袁莲!你莫要动身!”
何悻蛇赶忙跪在床前托起男人胸腹,小心翼翼将他扶回床榻,免得他撕裂伤口。
“痛…我好痛。”
他紧攥女人脊背衣料不放,茫然投去求助的眼神,唇瓣已经干涸开裂。
“我知道…辛苦你再挺一挺。渴不渴,想不想喝点水?”
袁莲顺势点点头,朝窝在角落的亓连生睇去一个阴暗的眼神。
亓连生:?
何悻蛇循着目光看去,只见亓连生拍拍屁股惊坐起:“长桑君,宅院哪里有水?不劳烦你,我自己去取。”
他刚准备动身出门,临门一脚又蓦然卡壳:“长桑君,不然你陪我一起吧。我兴许怕黑。”
整理物件的长桑君停下手,木讷掀起眼皮,“水缸就在厨房,不然我叫阿奴陪你?”
趴在窗沿摆弄木蝴蝶的阿奴扭过头,上上下下扫视亓连生一眼:“你这么大的人,是不是还没断奶?连我都生活在这许久,你怎么还怕黑。”
亓连生眼尾抽搐。若不是家父花好些钱置办官位,他就应该回长安递辞职述。
三人面面相觑僵持已久,最终还是长桑君先拿起玉佩朝榻侧行去。
“袁公子,你的玉佩。”
他递出那枚刻字玉佩,瞧着男人毫无血色的脸,左右踌躇还是交给何悻蛇。
“多谢。”
何悻蛇指尖刚擦到玉佩边缘,先被袁莲半道截持。
“…你替我保管好不好,我难再起身。”
男人粗蛮拽回玉佩,泼皮无赖握住她的小手,大掌骨节分明轻而易举含在掌心。
长桑君诧异的目光从袁莲到何悻蛇脸上流转一圈,然后回头望亓连生脸色。
亓连生急的团团转,拉住阿奴在门口比划,领阿奴出去了。
这两人是不是有点什么。
厢房门“砰”一声关紧,唯余彼此呼吸,再度落入沉寂。
何悻蛇望着关紧的房门怔愣片刻,推敞的轩牕明月照进,四周静的可怕。
“咕、咕咕…”
寄奴潭的夏蛙夜鸣,钻进窗缝灌人耳朵。
不待她扭头,床榻先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男人仰头躺回枕间,憔悴的眼窝乌黑泛青,左肩缝着可怖的针线,光影勾勒出壮硕的腰窝。
“你伤的重,要不要晚些回长安?我先寻信使回长安递信。”
袁莲闻言无可奈何,手背覆上双眼。
长安,长安。她怎么满脑子都是该死的长安。
“…长安不急,醉翁之意不在酒。若真有人察觉,袁氏会替我遮掩。”
何悻蛇思来想去稳住心神。也是,袁氏门楣簪缨世胄,她自己还自顾不暇呢。
思索片刻,何悻蛇觉得气氛凝重,于是准备起身去寻长桑君:“镇抚司已经控制襄城,刘太守押在地牢。既然一时半会走不了,先寻长桑君收拾两间偏房暂住一段时日吧。”
袁莲及时扯住她袖角,“方才那人为我缝针,你在哪里?”
“王莲池畔。”何悻蛇回头答复,见他额发一缕浓黑垂落眼角,赤韵浓稠:“长鸣山脚下的寄奴潭种了好多王莲,王莲花开如昙花一现。怎么,你也想看?”
“看?”他情绪激动咳嗽两声,半身重新撑在床沿。何悻蛇以为他受了风,赶忙上前展开被衾,顺势将外袍加盖。
“咳、咳咳…”
只是拎抖之间,一件叠成方块的物什掉落。她弯腰捡起,正是几日前缠绕她肘根的那块纱布。
“…这是何物。”
何悻蛇沉默片刻,那块陈旧的纱布还包裹着她干涸的血迹。
“你做什么?”
袁莲看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几近崩溃,见她毫不留情扔进废药渣桶,他骤然起身。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嘶哑的语气轮番质问,牵扯到左肩伤口,惊出一层冷汗。
“我扔了。”
何悻蛇泠然回答,避重就轻偏过头:“你留它做什么?这种废物还是早扔为好,血锈晦气。”
他听罢震惶,眼睛一瞬不眨盯着她。
五味杂陈涌上心头,占据了脑海。
那块吸饱她痛苦的纱布,缱绻破冰的夜晚,就像擦完即脏的手帕一样,被恶狠狠扔进废桶。
扔了,你就更什么都不会承认了。
没有东西能证明那一瞬间的情愫。只有我,只有我还被留在原地。
你总是这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装作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然后平静的拒绝我。
我就像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盗贼,偷走那些时光,守着秘密细数。
“是不是出了这个门……就不作数了?”
“什么作数不作数?”
何悻蛇僵住脚步,缓缓转身。
“不…没什么。”
袁莲突然扯起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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