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通鼓响百官列位静候。鸣鞭声起，朝会提早散去。
乌鸦成群集结在宫殿天穹，伴身相随密如墨点，时而发出嘹亮的啼叫。
“唐大人，你瞧见御史脸色没？”
唐禹山身着大袍戎服，胸前辟邪绣纹在午光下隐约可见，腰系饕餮带侧挂兽头银钩，不苟言笑。
“尚书，我这老眼昏花哪顾得了御史？只要御史台不弹劾，随他去吧。”
见唐禹山故作糊涂，吏部的林氏干笑两声，“那陛下呢？唐大人身为人臣，岂能扮做阿聋瓮？”
唐禹山扯起体面的笑，擦肩过去了。
辰时五刻，灿阳在白汉玉投出脊兽的照影，赤紫蓝绿的朝服似汪洋云海朝建福门行进。
袁莲的绯袍混在熙攘的人流悄然逼近，他没有快步追，而是半推半就缩短距离，不着痕迹贴住她半边脊背。
“你不想等我？”
何悻蛇双手紧握的护板稍顿，不动声色打量了周边。
“你想我怎么等你。”她脚步没有停歇，随着文武百官匀速迈出门槛，压声嗔怪。
袁莲轻嗤，应声低头。四目相对，见他优越的头骨两侧悬着微颤的帽翅，睫羽纤长慵懒覆在眼尾，皮笑肉不笑。
何悻蛇胸腔顿生恼火，又碍于场面无法奈何，快步流星。
“其实，你不施粉黛的时候，比平日还要亮眼。”
“你如此言，我当是官服衬我。”
“是红色衬你。”
他紧随其后，淡淡启唇思索。
“你喜好素色，清容丽质。若加以点缀，淡极生艳。”
临下台阶，何悻蛇周身愕然，抿唇不语。
怎么在朝堂前就调起情来了！
御道广场中央，丞相的轿撵再度起抬，官员不约而同朝左右分流，新旧党羽神奇的分为两波，东西界限分明。
何悻蛇下意识跟着前方朱留乔的脚步，远远望见其云雁鎏金的结伴背影，不曾想袁莲还死皮赖脸的追上来。
“…啧。”
她极轻的从唇齿间弹出一声。
袁莲的脸色霎时间黑了。
“吁——！”
斜后方高昂的勒马声乍起，郑司突然抢过驭夫手里的缰绳，故意贴轿惊驾，引得整辆江崖肩舆骤然歪斜。
“哎、哎！”
几个心神不定的轿夫惊慌失措，禁军连忙上前搭手平复。袁靖远扶稳冠帽，良久掀开幔帘。
“…”
见紫金袍身骑烈马跌宕，留下一阵烟尘余影和大笑。袁靖远重重撂下幔帘，唇际胡须略有颤搐，淡言：
“村俗莽夫。”
高堂大殿前较劲的闹剧结束，何悻蛇扭头瞟了眼，袁莲赌气似的拉开距离。
何悻蛇：？
收到困惑的眼神，他紧接着又像只大狗凑近，并肩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何悻蛇睨向他高挺的身型，听耳畔传来低语：“待会回了南省，散衙要不要去茶楼小坐？”
食时的阳光些许刺目，她眯了眯眼睛。
“你指的哪个茶馆。莫不是上次飞鸽传书与我的那个。”
袁莲眉心按捺不住，狂跳骤起。
小没良心的，原来都记得。
“何大人心知肚明，我没什么好说的。”
何悻蛇半晌回过味来。他好像生气了吧。
“…哦哦。”
“…哦哦？你这算是应我还是没应？”
何悻蛇咽咽口水，心虚环顾周围。
“我‘哦哦’就算是应了呀。散衙后我主动寻你，届时再详谈，行不行？”
简直敷衍的要死。
袁莲故作平静看她一眼，率先离开。
——
桐福茶馆的十字路口有一颗青石砖瓦围护的巨大梧桐。
传言南平年间雍世祖感动天地，遂降凤凰替其选妻，于是有了骁勇善战的承亲王。
“开场咯，开场咯。备壶热茶温嗓，拣块梅脯生津。高朋满座，八方皆来客！”
店小二戴着粗麻帽，肩头搭汗巾，炎炎夏日里边吆喝边张望。
“嘎吱。”
何氏马车稍停稳，店小二便亲切迎来。
“贵客上坐！”
何悻蛇身着石青缎绣蟒裙，思量他提及的“艳”，于是又命杏桃在发髻插了朵硕紫牡丹钗。
“三楼有请！”
她提裙进入。茶馆呈圆弧状分三层，底部建有说书台高两尺，靠着一颗生机盎然的桂花树满冠金枝，浓郁的香气扑鼻，借风散一地碎银。
“董先生，今个讲什么啊！”
佝偻花白的半百老者牵着孙儿稚童，举起茶杯笑侃，事先还吹了吹杯面飘落的桂花瓣。
“老爷子，您听好！”
杏桃好奇瞧过去，“小姐。城东咱们还真少来。你看这牵牛花，都顺着围栏爬上去了，好似从顶上落的呢。”
何悻蛇正与女孩迈盘旋的台阶，闻言抽空观察，调笑打量。
“还真是。待会我入厢，你从门口守着成不成？我差人给你点糕，你喜欢什么就吃什么。”
杏桃听着流口水，馋虫被眼巴巴勾起，指节抵住嘴唇。
“成！小姐，你还怕我跑掉呀。”
“哪有？我是怕你无聊。又嚷嚷我不带你玩。”
何悻蛇心虚挪开目光。是了，她还真怕杏桃不在，那个邪性的登徒子脑袋一热，抽不知道哪门子风出来。
路过二楼拐角被藤蔓遮掩透出大片光阴，三楼的楼梯间尤为安静，连个小厮的影儿都不见。
何悻蛇环顾四周，与说书台正对的顶层包厢镂空四壁，雾霭朦胧的纱幔任风吹拂，隐约透出那人斟茶的侧脸。
“慢着。”
临掀前，厢内兀自出声。
“你下去。”
顺目光所向，何悻蛇看了看身边的杏桃。
杏桃：？
何悻蛇：？
“她是我贴身侍女，随行惯了。怎得你这茶馆三楼不能上？”
袁莲慢条斯理坐在主位，轻捏青花瓷盏嗅香，淡淡呷下一口。
犟嘴。
他投去目光。
“好啊。何大人有许他人观摩的癖好，我将满层置椅，把众人都请上来热闹，如何？”
何悻蛇面颊涨红，支吾无言。
胡搅蛮缠！
“杏桃…你暂先下去，不要走远。”
袁莲挥挥手，拐角跟着上来的小厮立马将人领走。
“…什么人嘛。”
杏桃嘟嘟囔囔离开，何悻蛇站在缦帘外，突然也没那么想进了。
“要我请你？”
袁莲瞥过一眼，端起鱼嘴紫砂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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