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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砥没有观看别人洗裤子的爱好，轻睨了一眼那黏着泥点的裤脚在水龙头下晃荡，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转身就往外走，心里正盘算着孙湛那笔账该怎么算才解气.
刚踏出卫生间门槛，就瞥见货架前杵着个身影。那人邋遢的工装裤松垮垮滑到脚踝，露出沾着灰渍的袜子，一只手死死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拢在身前，指缝间隐约夹着点火星，动作鬼祟得很。
周砥眼光大体一瞟，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进卫生间是为了什么。
他停在收银台前，曲着手臂，头盔严丝合缝地贴在肋骨处，刚才那桶吃完的泡面不知何时出现在收银台旁的垃圾桶里，桶沿还挂着几滴没擦干净的油渍。
周砥悠悠收回目光，眼波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标识上，屈起手指敲了敲台面，朝那人喊了一声：“哎。”
男人从货架前转过身来，脸上身上和黑黢黢的水泥墙融为一体，半手插兜没骨头似的站在那里，吊三角眼睛，眼神迷迷瞪瞪的，顺着周砥指的方向看去，才瞧见那四个黑体大字——禁止吸烟。
他嘴角似笑非笑，说话时一股汗臭味道飘了过来，“小兄弟，通融一下，我就抽一支解解馋。”
周砥目光忽然顿在台面摆着的甘棠记账本上面，几行娟秀又带着点飘逸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他收回视线，语气冷硬：“要么走，要么滚去厕所抽。”他没给前面留着平头的男人分去半个眼神，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人，他看不起。
“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敢这么跟老子说话？叫你老板出来！我跟张磊可是老熟人！”
张磊要是跟这种人认识，他都得让张磊叫自己一声爸爸。鼻腔里溢出一声清晰的不屑气哼，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平头男的怒点上。
平头男被周砥不痛不痒的语气一下子激怒了，指着他鼻子就要上前找周砥算账。
“哎，好不意思这位大哥，您消消气。”清新脆亮的一道声音混响在大厅内，像是春日的细雨，绵绵地浇灭了这场火气，甘棠从卫生间匆匆赶了出来，“既然您认识我们老板，就得更知道他的规矩，这里确实不能抽烟，您是在忍不了可以去厕所。”
她脸上挂着笑，走近了才看到他右脸上有道蜿蜒狰狞的刀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边，像一条黑色的爬虫。到嘴的话打了个滑，她心里下意识有些发怵，脑海中瞬间就出现甘雨之前对她说的话：看着面相就凶神恶煞的人一定要远离。
她喉咙发紧，悄悄吞咽了一口唾沫，指尖攥得发白，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接话：“您既然认识我们老板，就该知道他最讲规矩，这里确实不能抽烟。您要是实在忍不住，卫生间就在那边，麻烦您去那边抽完再过来？”
裤子上的泥泞没有完全清洗干净，干了之后变得硬瘪瘪，像加了重量的秤砣往地上坠。
“呦什么时候这里来了个小妹子。”
男人说话有些大舌头，夹杂着些南方口音，应该是南上来讨生活的务工人。
甘棠那张乖巧的脸上出现的神情在他眼中又是另一番光景，刚才还紧皱的眉毛一下子舒展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开始赤裸裸地扫视着甘棠，从她的头发一直落到她的鞋尖，那目光黏腻得像鼻涕，让人浑身发毛，只想立刻逃离。
“您要吃点什么，还是说您先去抽烟……”甘棠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带着点发颤。
在男人眼里，这欲拒还迎的娇嫩少女更勾人了。他本就是泡在恶人堆里的老光棍，见了这样像待放花苞的少女，哪里还按捺得住？手里的烟卷随手一扔，抬脚就想往前凑。
“卫生间在那里，您自重。”
甘棠察觉到他的意图，不等他靠近，立刻转身就走。从这里到收银台不过几米距离，但身后的针扎般的目光让她不自觉有些发抖，就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竟然小跑到了周砥身旁。
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周砥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人，浑身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可在这个夜晚，他却悄悄成了自己潜意识里信任的人。
甘棠没敢靠他太近，只是用余光悄悄瞥了一眼半个身子伏在收银台上的男人，红色头盔被他摆在了正前方，他正拿着笔往本子上划着什么。
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急促、敦实，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他在写什么？是在记账吗？
可今天的账她明明已经算好了，一笔一笔都核对过，不会有错的。
她不敢盯着他太久，怕被发现，眼神胡乱搜寻了一圈，手忙脚乱地摸起一块抹布，绕了条远路往货架走去。可那道令人不适的目光始终没从她身上移开，甘棠硬着头皮躲到了后方的货架后，有了货物的遮挡，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小妹妹，给我来盒泡面啊。”男人阴魂不散，渗着笑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甚至声音距离自己的方向越来越近。
甘棠紧攥抹布，多希望现在她是一名聋哑人，听不见也不会说话。
“怎么，小妹妹，你听见了吗？”干烈的烟和娇羞的少女比起来简直索然无味，男人随手掐了烟丝扔在地上，抬脚就要往货架后走。
她在心中向上天祈祷，向死去的母亲祈祷，向姐姐祈祷，能不能保佑自己平安顺利，不要让那个猥琐的男人靠近自己。
但现在，能救自己的好像只有一个人。
甘棠死死咬住发白的嘴唇，蹑着脚跑到货架的后方，因为从那个方向能看到收银台。
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只有他了。
求求你了，求你抬一下头，就一下……
可伏案写东西的周砥全程没有抬头，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感知。他漠然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棱角分明，像挂在天上那轮清亮却遥不可及的月亮，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你在哪里呀，小妹妹。”
男人见全场唯一对自己有威胁的人没有制止，胆子更加狂妄起来，脸上的神情连装都不装了，油腻的头发打着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堆着肥腻的笑直冲货架。
“啊！”
“卧槽！”
一声略显沉闷的碰撞声和男人的痛呼同时响起，紧接着是货架剧烈晃动的声音，几包零食从货架上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卧槽，谁他妈想害老子！”男人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从地上爬了起来。
整个屋子陷入死寂的黑暗中，只有墙上悬挂的赛车服的反光条泛着荧光，成为唯一的光源。
甘棠清楚地感知到在黑暗降临的时刻货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厚实的肉.体碰撞声。
“艹，疼死老子了。”男人骂骂咧咧捂着额头和半边脸从货架前爬起来，“哪个不长眼的停的电？！”
甘棠缩了一下肩膀，因为比他熟悉路线，摸索着货架躲到了一旁的角落里缩成一团，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觉得害怕，总觉得不远处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11点了，赶紧滚。”
周砥不知道何时躺到了躺椅上，抱着双臂打着哈欠，声音中都带着若有若无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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