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一年，春。
已入三月，紫禁城重檐庑殿顶上尚有未化尽的余雪。
天刚蒙蒙亮，宫里上下便早早忙了起来。
如今后位虚悬，各宫妃嫔不必早起请安。永和宫中，明秀像往常一样赖了会床，直到辰时三刻才起。
待收拾妥当后，明秀先去偏殿看了六阿哥胤祚。
六阿哥刚满两岁，正是最招人疼的时候，明秀看得欢喜，把小家伙抱在怀里亲了亲。
“六阿哥昨晚睡得可好？”
照顾六阿哥的宫女春寒上前：“回娘娘的话，六阿哥睡的很好，夜里如厕醒来一次，后又接着睡了。”
明秀闻言，笑的越发温柔：“宝贝好乖啊。”
六阿哥也跟着笑，一双黑黝黝的眼珠亮而有神，眼睛弯的像月牙。
“额娘，亲亲。”
明秀便又亲亲他的额头，母子俩甚是亲昵。
春寒在旁看着，忽然道：“主子您瞧，六阿哥和您多亲呀，一见您就笑，同样是您亲生的，四阿哥却总是躲着您，不与您亲近。”
“春寒。”明秀蹙起眉，念着春寒年岁不大，不忍多加斥责，却仍道：“敢在背后议论皇子，是谁教给你的规矩？”
春寒心里一惊，自知失言，连忙跪地求饶：“主子，奴婢有口无心，奴婢知错了，还请主子宽恕。”
“你明知四阿哥是本宫亲子，怎敢在本宫面前嚼舌根？”
明秀刚穿过来一个月，还未见过四阿哥胤禛，对他母子二人从前是如何相处的，更是不甚清楚。
作为清史盲，她只知道德妃和四阿哥关系疏远，一点不像亲母子。但真实情况如何，还需她慢慢理清。
想了想，她续道：“四阿哥自小不在我身边，不和我亲近也是情理中事。何况四阿哥还小，哪里懂得这些，但总归我们母子连心，待他长大了，自然就会好的。”
话虽如此，明秀却知道，若是原主德妃还在，他们母子必然是好不了了，待四阿哥长大，只会越来越疏远。
可如今她穿过来，成为了德妃，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哪有孩子不想念生母的？只要她对四阿哥好一点，日后的关系总不至于那般紧张。
“主子说的是，您是四阿哥的亲额娘，四阿哥怎会不和您亲近呢。都是奴婢不好，奴婢多嘴，奴婢……”
春寒说着，抬手就要自扇巴掌领罚，被明秀眼疾手快拦下。
“行了，既然知错，就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是本宫身边的人，又是伺候六阿哥的，若对本宫的孩子分亲疏远近，别人不仅会说本宫御下不严，更会认为本宫对亲子有失偏颇，天长日久下去，让四阿哥和六阿哥这对亲兄弟如何相处？又叫本宫如何自处？”
春寒连连磕头：“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
明秀正愁没有由头说这事儿。
春寒敢当她的面说四阿哥的不是，怕是平日里，德妃就看不惯四阿哥，下面人便也没了忌惮，一来二去，言语间便生了挑拨之意。
为着和四阿哥日后的母子关系，也为了让底下人知道轻重，她不得不趁此机会多说几句。
“本宫身为四阿哥生母，哪有不疼他的道理，更容不得有人对他不敬。萤秋，”
她对自己的贴身大宫女道：“将本宫的意思知会下去，无论四阿哥是否养在本宫身边，永和宫上下都不得慢待了四阿哥，今后有谁胆敢对四阿哥言语不善，本宫必会以宫规处置，决不轻纵！”
明秀的一番话，让萤秋暗暗吃惊。
从前主子可从不管底下人对四阿哥的态度如何，甚至主子自己，都懒得看四阿哥一眼，今日怎的忽然转性了？
仔细想想，四阿哥也是可怜，从前主子位份不高，不能亲自抚养四阿哥，皇上便将四阿哥送到承乾宫，由佟佳贵妃养着。
主子自觉指望不上四阿哥，母子俩就渐渐生分了。
但如今主子能想通，便是再好不过。
萤秋为德妃和四阿哥高兴，忙道：“是，奴婢会按您的意思吩咐下去，不会有人敢对四阿哥不敬，请主子放心。”
.
明秀穿来一个月，莫说没见过未来的雍正帝，就是康熙帝也只见过一次。
康熙朝政繁忙，后妃也够多，并不常来她这里。
这一个月里，康熙只来过一回，看了看六阿哥，略坐坐就走了。
明秀还挺满意。
她并不打算跟其他妃嫔争风吃醋，玩宫斗争宠那一套，只想安安心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有机会再多亲近亲近四阿哥，缓和一下母子关系就好。
毕竟那可是未来的雍正帝，亲儿子的大腿，该抱还得抱。
抱稳了，便可以躺平，等着未来当皇太后了。
人生赢家，不外如是。
午时，永和宫小厨房。
明秀挽起袖口，亲自从锡盆里捞起一方羊羔肉。
这昨日御膳房特供的满月羔子腿，肉质透着粉白，肌理里裹着淡淡的乳香，她用银刀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浸在新汲的井水里。
井水凉得沁手，能慢慢渗掉肉里的血水，只留最嫩的本味。
待肉块浸得发白，明秀才把它们倒进铜锅里，添冷水没过，丢进三片生姜、两段去须的葱白，又从青瓷瓶里倒了小半盏绍兴黄酒。
萤秋在一旁帮明秀打下手，往灶里添了几块松针炭，火舌温吞地舔着锅底，不多时水面便浮起细碎的浮沫。
“萤秋，拿银匙来。”
“哎。”
萤秋拿来银匙：“主子，还是让奴婢来吧，小心热汤烫着您。”
“没事。”明秀熟练地用银匙将浮沫轻轻撇净，“你看好炭火便是，火不能太轻也不能太急。”
紫禁城里的吃食虽然精细，但明秀吃不惯，穿过来没几天就启用了小厨房，自己下厨做饭吃。
宫内日常以两正餐为主，即早膳和晚膳。其他时候若饿了，便只能吃些点心垫肚子。
明秀哪能让自己饿着肚子，每每晌午都会给自己加餐一顿。
今日她要做的，便是牛乳蒸羊羔。
待差不离了，明秀捞起肉块用温水冲过，那肉透着瓷白，捏在手里软乎乎的，连指尖都沾着新鲜的肉香。
萤秋早已备好了官窑白瓷深碗，先在碗底铺一层姜片葱段，将羊肉块码得整整齐齐，再将牛乳缓缓倒进去，刚好没过肉面一指宽，像给羊肉盖了层温润的奶被子。
明秀捏着银勺，舀了小半勺盐，手腕轻轻抖着，让盐粒均匀融进牛乳里，又从小瓷罐里取出白胡椒粉。
胡椒粉多了会抢牛乳的甜，少了又压不住羊肉的腥，明秀拿捏着份量，取了一小撮。
蒸锅是黄铜的，早已烧得冒起白汽。明秀把瓷碗用浸过温水的棉纸封了口，特意在角上留个小口透气，免得蒸汽凝水冲淡了奶味，才放进蒸屉里。
不一会儿，小厨房里渐渐漫开牛乳的甜香，甚是好闻。
“好香啊。”萤秋忍不住悄悄咽口水，探头问：“主子，这个要蒸多久？”
明秀掀开蒸屉一角，看了眼碗里的奶汁：“大约一炷香，这肉要蒸到用银簪子一戳就透，吃着才不费牙。”
萤秋明白了，主子今日这道佳肴，是给慈宁宫里的两位老祖宗做的。
德妃亲生的五公主，如今养在皇太后膝下。从前，德妃很少去看望五公主，每每去慈宁宫请安，也只是例行公事，对五公主从来淡淡的，不多过问。
直到明秀穿过来，她才往慈宁宫跑的勤了些，且每次都会带上自己做的吃食。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吃了，直夸她做的比御膳房要好，总是念念不忘。一来二去，明秀和两位老祖宗相处的越发融洽，做什么好吃的都会送过去一份。
待时间差不多了，明秀揭开棉纸，热气裹着浓郁的奶香味扑面而来。
牛乳被熬得微微泛黄，凝在肉上像一层薄纱。她用银筷夹起一块肉，轻轻一夹就能分成两半。
“成了。”
明秀将夹成两半的肉，一半自己尝了，又分一半给萤秋。
萤秋早已迫不及待，细细品尝后连连点头：“好好吃啊，难怪两位老祖宗对您的手艺念念不忘，主子好厉害。”
明秀颇为自得的笑起来：“走，趁热给二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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