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鉴察司东街的树荫下,直至入夜,未曾挪动分毫。
夕阳沉沉坠去,整个天空都似被蓼蓝染过一般。
远处的鉴察司高楼隐入墨色,近处却上了灯,摇曳的灯火将那灰黑的外墙、大门映照得更加肃杀。
待街市人烟歇去,寒蝉声声之中,忽传来两声渺远的“咕咕”短鸣。
一直坐在树上的点漆迅捷跳至车旁,轻叩两声车壁,低声道:“县主,人到了。”
姜妙从车内出来,已换了一身暗色衣衫,袖口以护臂绑住,方便行动。
玉芙没有跟着下来,只趴在车门前瞧了一眼,目中满是担忧。
姜妙却未有一丝停留,待下了马车,朝旁边十六看了一眼,十六便如她之前交代一样,驾车离开。
待他们走后,才有一人从旁边小道转出,一身墨色夜行衣,还以黑巾遮面,不知道还以为是梁上君子。
“妥了。”蔺怀松的声音传来。
姜妙上下打量他一番,有些想笑,又觉得而今场合实在不太合适。
“怎么说?”她低声问。
“县主从东侧门入内,门口是咱们的人,进去之后先往前走,第一个小门右转而入,里头会有巡逻的人,需要躲避,右转后一直走,就能看见一块写着《鉴察司律》的石碑,看到石碑左转,走不远,正前面就是大牢。”
“记住了。”姜妙点头。
蔺怀松又道:“大牢门口的人买不通,不过夜里只会有两个,这倒需要点漆兄弟出手。”
点漆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蔺怀松方接着说下去:“进去后,不用管旁边,只管一直往里走,便是关着砚恒的水牢。”
他顿了一下:“半个时辰后,我会点燃引信,东西布置在西南,想必他们都会被引入西南方向,还请县主在半个时辰内做好准备。”
“我明白。”
“此一行……”蔺怀松轻叹一口气,“只在东侧门处一定安全,其后不知是否稳妥。但我一定会在半个时辰之后引燃,即使县主失败了,我也不会停下。”
有些事,走出了第一步便再没了回头路,哪怕姜妙那边失手,他也一定要在今夜给鉴察司制造出混乱。
姜妙神情微变,忽然想到下晌卫青濯与孟辞找她画图之事。
她想今夜救苏定钦出来,难保其他人就不想趁这夜色做些什么。
卫青濯与孟辞可以,蔺怀松和他背后的成国公府也可以。
“好,你只管按我们计划行事,不必管我和点漆是否得手。”她沉声说道。
而后三人便分开行去,很快皆隐没入夜色之中。
*
鉴察司东门前。
点漆按照蔺怀松所述抛出三枚飞镖。
不多时,东侧们打开,有一人从内走出,四下张望。
姜妙一瞧大惊,竟未想到蔺怀松所说的“自己人”居然是那个徐诤。
她将提前准备好的面巾系上,戴上斗篷的兜帽,而后跟在点漆身后走到东侧们的灯光下。
“来者何人?”
“投石问路。”姜妙从容而对。
徐诤听到女声,神色先是一变,而后似又想通了什么,让开路去。
“亥初换班,不过盏茶功夫。”
姜妙路过那人时,听见他低声提示。
她没应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以示感激。
鉴察司一应重要管阁大多建于西侧,东侧多是牢狱和司中有官职之人休憩之所,是以到了夜间防守并不如西侧那么严密。
入东侧们后,一段路上除却他二人外全无人影。
点漆始终将趁手短匕横在身前,随时准备把阻拦之人一击毙命。
从第一个小门右转后,果然远远见到两队人马巡逻。
思及方才徐诤所说,姜妙拉住点漆,两人躲在廊柱之后,等亥初时分,远处巡逻的人两班换班间隙,疾步从阴影中穿过。
说来也巧,原本姜妙还打算扔石头制造些动静吸引那边侍卫的注意,谁知道不知是哪来的猫叫,倒把好几个侍卫吸引走了。
他们得以从容经过这段路。
后面更是有如天佑一般,很快便到了蔺怀松所说的石碑,刚好在他们到达时一队巡逻侍卫经过,两人只需躲到石碑之后,便一点都没被发现。
再到地牢门前,由点漆从房檐上翻下,那守门两人便连一声惊呼都没有即已倒地不起。
连点漆都有些奇怪,往那两人身上看了好几眼,确定没问题才招呼躲藏的姜妙过来。
姜妙一路小跑入大牢之中。
只觉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紧急筹谋,如今终于到了离苏定钦越来越近的地方。
既然这里并没有见到景家的人,那想来她必是赶在了梦中所示的事情发生之前。
思及此,她下楼梯的脚步更快。
鉴察司地牢之中关押的大多为重犯。
听到半夜传来响声,有好几人都抬起蓬草一般的脑袋向外张望。
他们的眼睛在幽暗的地牢通道两侧,就像是明灭的鬼火。
姜妙哪里见过这样场面,脚下些微踉跄。
点漆立时扶住她:“不要往两侧看。”那少年退到她身侧,朝两侧躁动不安的犯人扫去阴冷的目光。
姜妙定住心智,想着这样的地方,苏定钦能来,她就能来,便提起裙摆,更向深处跑去。
地牢最深的牢室之中,两侧幽微灯火下,姜妙终于瞧见,那铁栅栏围成的牢中,被吊起双臂,跪地垂着头的年轻士人。
他如梦中那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许多干涸的或是未干涸的血迹,远远看去,甚至不知死活。
饶是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姜妙此刻却仍旧觉得心如刀绞。
上次见他,他分明还是干净矜贵的模样,如今却比安西府所见流民都不如。
点漆走上前,瞧了瞧那牢室上挂着的铁锁,从怀里掏出一个细小铁片,两下便把锁拆了开去。
听见牢门打开的声音,苏定钦却是并没有抬起头来。
他有些沙哑的声音自其中传来,却带着几分未曾让人料到的轻蔑:“净做这些无用功夫,景世子果真走投无路了。”
姜妙抬脚走入牢中,开口时,声音竟有几分哽咽。
“费了多大功夫,好容易来见你一面,就听你‘无用’两字?”
苏定钦赫然抬起头来。
漆黑的大牢,唯有那少女身上落了些许似明似灭的灯火,她目光莹亮若星子,整个人被罩在暗色的斗篷之中,却好似比从前见过的烟火还炽烈。
“你……”苏定钦开口,却觉得竟一句话说不出来。
姜妙咬着下唇,可泪珠子却仍旧从脸颊滑落。
她抬脚朝那跪坐之人跑了过去,地上污浊的水几乎一瞬间便浸入她的绣鞋之中,可她却混无所觉。
“到底是谁没用?说好留了后手,怎么如今又这般狼狈?”
她扑在苏定钦身上一把将人搂住。
牢中不过几日,他却瘦削许多,那些原本为他吃好喝好的银两根本没有用进来分毫,也怪不得梦中他便会死在此处。
苏定钦干裂的唇扯出一个笑来:“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哪里好!”姜妙嗔怪他,想给他一拳,却又瞧见他身上血迹,手到了跟前,又心疼地抚上去。
“疼不疼?”她也跪坐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抬头问他。
苏定钦摇摇头:“早就不疼了。”
“是不是景棠那老东西?”
苏定钦惊讶于她怎么提起荣国公来,又轻轻摇头:“景巍不知道我把什么给了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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