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客堂积了半指厚的灰。
他蹲在药柜前,深色外套下摆扫着地上的灰也不在意,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右上角那道裂纹起了雾。
身后哐当一响,另一个个子不高的女人踹翻了一把断腿的椅子。
她眼睛很亮,像带了火星子。
“我说大卫。人呢?”
他把眼镜架回鼻梁,没有回答。
“搁这破地方蹲了两天半,我眼瞅着她进院了。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动手了。”她的脚步在木地板上来回碾,嘎吱嘎吱,“这下倒好,人没了,白瞎了。”
他指腹抵住镜框右侧。那镜片微微发烫。
画面浮现。
女人的背影,对襟外衫,玉簪挽发,从后门进的院子。步子不快,像散步。在一口破掉的老瓮前停了两秒,拐进东廊,进了药房,带上门。
门缝里的画面碎成几块——她在药柜前蹲下,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然后,空白。
他又推了一遍。镜片烫得刺疼。
还是空白。痕迹在药柜前齐齐断掉,断口之后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
他放下手。
“怎么样?”
“断了。她进药房之后,消失了。”
“啥玩意儿?她那对耳坠子啥时候有这功能了?”
他站起来,没多说什么。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呼出一口气。
“我还不信了!赶紧的,用你最擅长的。”
他环顾一圈,走到窗边。窗纸破了大半,月光斜照进来。
男人在灰地上蹲下,屈指在浮灰上划出九宫格的轮廓。力道不重,但线走得笔直。土屑在格线边缘微微隆起。他拈起数枚碎瓦碴,手腕翻转,小臂内侧露出一小块暗青色的纹样,像个没写完的古字。
一枚碎瓦碴落在中宫。停顿片刻。然后是坎、坤、震、巽……每落一枚,指腹在瓦面上压一下,像在确认。
落定。他盯着方格看了几秒,食指从东北角划了一道线,勾到生门方位。
“东北。”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出这个宅子。生门伏着,人还没走。”
“库房!”矮个子女人已经冲出去了。
前进两间厢房的门都敞着,她路过时踹了一脚门框,又顺手扯下半幅挂帘,撇在地上踩过去。
廊道尽头是药房。碾药槽蹲在角落,药柜的抽屉之前被她拉开过一遍,全都半吐着舌头。
库房的门紧闭。
她猛地一脚踹开——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一扇半开的窗。
“人呢?!”
她一把掀翻靠墙的货架。朽木架子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墙角几口空缸也没逃过,挨个被踹得咕噜噜滚。
他没动。目光从房间扫了一圈,落在窗台上。
窗台的浮灰上有几个浅印子,梅花状,一路排到窗沿外。边上还粘着一撮毛,黄白相间。
他拈起来,指腹搓了搓。
“找着啥了?”
“猫毛。”
“……”她一脚跺在缸沿上,“都啥时候了你搁这研究猫毛?!”
他没答,隔着裂了纹的镜片朝窗外看了一眼。后巷荒草没膝,风一过,草浪往东倒。
他松开手指。毛絮打着旋,落回窗台。
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鼻尖微微泛红。
“走!”
她从他身边走过。他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不会再回来了。”他说。
她没回头。脚步声远了,木地板嘎吱嘎吱地响。
回到旅者咖啡馆的第三天,张纸肚子上的淤青还是老样子。
殿堂里那一记没在身上留伤口。但最开始十分骇人——暗红色的侵蚀纹贴着皮肉往外爬,沈墨用「双鉴」净化了一轮,才压下去。剩下一大片淤青,从肋下蔓到小腹,乌沉沉的,几天了不见淡。
淤没散,人先垮了。前天夜里起,张纸的鼻音重得像堵了棉花。
“阿嚏——”
池砚抬眼看了看张纸。
“我没事。”张纸戴着口罩,鼻音很重。
“五味斋今天开门了!”沈墨推开玻璃门。
张纸点点头,转头朝角落的沙发示意。
又到了褚徽毫药浴的日子,昨天沈墨去看了好几趟,五味斋的铺面一直锁着。
“那个……阿纸,”沈墨的手指互相戳了戳,眼睛往他腹部的方向瞟了一下,“要不,你也让汪姐看看?”
张纸摇了摇头,刚想说“不用”。
“让她看看。”
褚徽毫站了起来,扣上外套,帽子拉到最低。他没什么表情,径直往门口去了。
池砚看了眼那个背影,对张纸点了点头。
“……好。”
张纸解下围裙搭在吧台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五味斋里,艾绒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药香,层层叠叠。
汪羽出来,随手把门带上。
“里头那位,让他自己躺一会儿。”
“他死不了。”褚徽毫抬眼,“我呢?”
汪羽打量了他两眼。“你泡完了?”
“泡完了。”褚徽毫穿着整齐地从药浴间走出来,颊侧泛着一层未褪的潮红。他伸手拢了一下帽檐,脸上带着笑,“谨遵医嘱,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当真是不怕死。”她摇摇头,压低声音,“又把自己搭进去半条命。再这么折腾,神仙难救。”
“所以还得劳烦汪大夫,多费心。”
汪羽没接这话。她走到药柜边,抬手去够顶层的陶罐。
袖口滑下来一截。
小臂上有一道擦伤,结着新痂,边缘还泛着红。
“汪大夫最近的日子,”褚徽毫饶有兴味地看着那道伤疤,“好像也不太平。”
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进山采药,划的。”
“山里,确实危险。”
褚徽毫帮她把陶罐取下来,递到她手里。他笑着,眼里的笑意在琥珀色深处晃了晃。
汪羽转身,将陶罐落在案上。就在这时,她发髻上的玉簪松了,整头长发散下来。
她把陶罐放稳,弯腰拾起滚落的簪子,拢起头发,抬手上绾。
后衣领的布料硬,随着抬臂的动作向后撑开了一指宽。
褚徽毫垂眸。
汪羽后颈下方,有一块暗青色的纹样,像沁进皮肉的铜锈——一竖分作两股,当中悬着一笔,没有接上。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半寸——
门响。
张纸站在门口,外衣搭在小臂上,扣子扣了一半。
“你——!”
他看到汪大夫背对着褚徽毫,正低头绾发。褚徽毫站在她身后,弓着腰,脸的位置几乎贴到她后颈。
汪羽把簪子插稳,转头,对张纸笑了笑。耳畔的旧银耳坠微微晃动。
“等我去给你们抓药。”
她抱着陶罐往前厅去了。
褚徽毫直起身,一脸无辜地看着张纸。
张纸的表情很奇怪,一言不发,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他越过褚徽毫往前厅走。眼神在他脸上剐了一下。
褚徽毫莫名其妙。
前厅里,铜戥子叮当响。汪羽把配好的药分成两包,油纸包好,麻绳一字扣。
“你的一天两顿,煎之前先泡半个时辰。”她把大的那包递给张纸,又把小的塞进褚徽毫手里,“你的。别断顿。”
张纸接过药包,慢了半拍才穿好外衣。
褚徽毫掂了掂手里的药包,转身出门。
檐下的黄铜风铃晃了两下。
傍晚的咖啡馆,中药味比往常又重了一层。
后厨两只药罐并排咕嘟着。一只是老住户,另一只今天刚上岗。
“这下好了,两个病号。”沈墨把排风扇开到最大,“再这么下去,咱们得改字号,叫旅者药馆。”
卡座的方桌上,那几册古籍摊开着。修补过的纸页比原页浅了半度,接口却平整得几乎摸不出来。
池砚翻到某一页,指尖顿住。
“这个纹样,是「蜃枢」?”
张纸凑过去。新补的纸页上,墨线断断续续,但轮廓完整——一圈套一圈的同心环纹,几道弧线在外缘交错穿过,两侧的线束收拢,聚成尖梢。
像一只睁开的眼。
“对。”张纸隔着口罩应了一声,嗓子里滚出两声闷咳,“周文博的殿堂,王继福的殿堂,都出现过。银灰色的,位置很隐蔽。”
池砚顺着那页往下看。纹样底下缀着几行竖排小字,他逐字念出来:
“「蜃枢」,投射连接,所附不拘——人、畜、器物,皆可为凭。”
“‘所附不拘’是什么意思?”沈墨端着两碗刚滤好的药汁过来,一碗搁在张纸手边。她探头看了一眼古籍,“什么东西都能附?”
“嗯。人也好,动物也好,随便一件什么东西——只要能承载一点精神力的介质,都能做媒介。”
“那岂不是——”她眨眨眼,“小猫小狗、桌子椅子,也有心灵殿堂?”
张纸笑了一下。“殿堂是人心才有的东西。”
“那它附在桌子上干嘛,听人聊天吗?”她端着另一碗上楼去了,“这些‘神器’,一个比一个玄乎。”
池砚将古籍往后翻。修复过的几页里,这样的条目还有好几则,墨色深浅不一。
“「溯光」,单片镜,可溯往迹。”他停了一下,“能回看过去的痕迹。”
“这件神器,古籍里原先只有残句。”张纸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多亏了苏婉。”
池砚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衡墟」,青铜权,称执念,与人易之。”
“称执念,与人易之……”张纸低声重复了一遍,“等价交换。”
两人对视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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