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徽毫在一阵缓慢而规律的钝痛中,逐渐寻回意识。
那痛楚淤塞在四肢百骸的深处,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麻木地扩散。最先苏醒的是嗅觉——消毒水洁净却单调的气味之下,悄然渗入一丝复杂的暖意:隐约的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一点点糖霜融化的甜腻,以及棉织品上残留的洗涤剂清香。这些生活的气息像一张温柔的手掌,将他从意识混沌的深海里,一寸寸牵引着上浮。
他极艰难地掀开眼帘。
模糊的色块与光晕缓慢地沉淀、聚焦。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光线被调得很暗,柔和不刺眼,灯罩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目光下移,是米白色的墙面,以及一扇紧闭的窗户。窗外是沉静的深蓝色夜幕,零星点缀着远处楼宇的灯火,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微的水珠,映得那些光点微微晕染开来——似乎刚下过雨。
然后,他看到了沈墨。
她正半跪在床沿的地板上,那里铺着一小块柔软的长绒地毯。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虚悬在他额前寸许,指尖萦绕着柔和的淡紫色光晕,那光晕如同呼吸般轻柔涨缩,带着一种温凉舒缓的抚触感,试图渗入他紊乱的精神图景。她闭着眼,短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颊边,眉头因为专注而拧紧,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那张平日里总是明媚生动的脸,此刻被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占据,仿佛正用尽全部心神,去修复一件极其珍贵却濒临破碎的瓷器。
褚徽毫的喉咙动了一下,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细微的动静被沈墨敏锐地捕捉到了,指尖的光晕倏然一颤,像受惊的萤火般散开。她猛地睁开眼,对上褚徽毫那尚有些朦胧的琥珀色眸子。
“你醒了?!”声音是瞬间拔高的惊喜,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低,变成一种急切的气音,“感觉怎么样?头疼吗?晕得厉害吗?身上有没有哪里特别疼?”
一连串的问题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沈墨下意识地凑得更近了些,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褚徽毫,试图从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里读出答案。
褚徽毫的视线略微偏转,看到房间内另外两人。
池砚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背脊挺直,双臂习惯性地环抱在胸前,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床上,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但那专注的凝视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检视与评估。
张纸则站在靠窗的小圆桌旁,手里捏着「巡迹」,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笔身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考什么。他察觉到褚徽毫的目光,竟不自然地避开了。
记忆碎片缓慢拼接。
还活着——一种荒诞的庆幸感,混杂着骨髓深处透出的隐痛,悄然漫过他的心口。
褚徽毫的视线重新落回沈墨那张写满担忧、甚至还有点紧张的脸上,突然,一个恶劣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眼瞳里,刻意酝酿出一片空茫。他眨了眨眼,戴上如同初生婴儿般的困惑,目光在沈墨脸上缓慢地游移,仿佛在辨认一件从未见过的陌生物。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气若游丝,吐出带着疏离和茫然的字眼,“……是谁?”
沈墨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混合着惊喜与担忧的神色僵硬地停留在原处。她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无法理解这简单的音节组合。
“我……我是沈墨啊!”几秒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手指急切地指向自己,又指向他,“我,沈墨!你墨姐!你……笔哥?KEY?褚徽毫?”她一连换了几个称呼,试图从哪个称呼能唤醒他一丝半点的记忆,目光紧紧锁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池砚和张纸,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转回时,她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但仍努力保持着镇定:“你……你不记得了?这里是咖啡馆,你房间啊,二楼,原来放杂物那间。你受伤了,晕了两天……不会吧……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池砚环抱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目光锐利地从褚徽毫那张苍白的脸上刮过,没有错过对方在沈墨转头瞬间,睫毛下那一闪而过的细微神采——那不是失忆者的空洞,更像是演出成功的得意。
他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目光转向张纸。
张纸的反应则平淡得多。他将「巡迹」轻轻收回口袋,视线落在褚徽毫颈间那个皮质颈环上,正前方那块圆形金属片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哑光,那颗微型铃铛纹丝不动。通过「巡迹」的连接,他能感知到对方的精神力虽然虚弱且紊乱,却并非空白或破碎,反而有种刻意收敛后的异常“平稳”,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期待。
他了然,于是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甚至调整了一下站姿,显得更加放松,准备旁观这场即兴剧目。
“这里……”褚徽毫继续着他的表演,声音虚弱,却将那份“陌生”与“不安”拿捏得恰到好处。目光缓慢地环视这个他早已熟悉的房间——床,沙发,斜倚在旁的吉他,小圆桌,椅子,床头柜上放着的医药箱。“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他最后将目光落回沈墨脸上,琥珀色的眼瞳里盛满了足以令人心碎的困惑,“我……是谁?”
“你是褚徽毫!是我们捡回来的麻烦精!以前是个坏蛋!现在是个死宅男,整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刷视频打游戏!生活不能自理全靠我们照顾!还特能装!哪里不舒服也不说,遇到事也不和大家商量就擅自行动!特别不要命!对了,还全是秘密,一到关键问题说话跟个谜语人似的……”沈墨真的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恼火,试图用一连串的标签把他“钉”回原本的位置。她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想用目光强行把那丢失的记忆塞回去,“你全都不记得了吗?张纸熬的白粥,我哥做的甜品,还有……还有你整天刷的那些土味短剧!”
她越说越快,语气里最初那点“吐槽”的轻松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越来越浓的慌乱与无措。最终,她放弃了语言轰炸,猛地扭过头,再次看向身后的两人,眼神里是全然的求助,甚至染上了一丝惊慌的自责:“哥!阿纸!怎么办?我这样说他都没有反应,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确定的惶恐,“不会是我那时候……那一巴掌打得太重,伤到脑子了吧?”
池砚沉默地注视着妹妹焦急的侧脸,又淡淡瞥了一眼床上那位“失忆人士”。后者在沈墨完全转头的刹那,极其迅速对他眨了一下右眼,带着那抹熟悉的、甚至有些欠揍的调侃,仿佛在说:“你看她多好玩。”
“……”
他从鼻腔里逸出一丝极轻的气息。既然还有力气玩这种把戏,大概……确实性命无虞。他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平静地投向张纸,无声地传递了“交给你处理”的信号。
张纸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
“好了,褚徽毫,适可而止。”
褚徽毫脸上那精心维持的“茫然”面具,像被风吹散的薄雾般,迅速褪去。几乎是瞬间,就又变成了那副带着点懒散疲惫和戏谑的神情。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属于“KEY”的招牌笑容,但大概因为实在虚弱,只形成了一个微妙的苍白弧度。
“啧,”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那股刻意营造的疏离感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点被抓包后不甚真诚的遗憾,“……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他微微偏头,笑眯眯地看向还在发愣的沈墨,“配合一下嘛,你瞧,多有意思。”
沈墨先是一怔,随即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熊熊的怒火,她猛地转回身,手指几乎要戳到褚徽毫的鼻尖:“褚!徽!毫!你——”她扬起手,看起来像是又想给他一下,但目光触及他苍白的脸,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深陷的眼眶,以及锁骨处延伸出的暗红痕迹,最终还是恨恨地甩了下来,攥成了拳头,“你吓死我了!好玩吗?!这种玩笑能乱开吗?!”
“还行,”褚徽毫坦然地接受着她怒火的炙烤,甚至在这种鲜活的怒气里,汲取到一丝奇异的真实感,“看你变脸,比看短剧解压。”
“你!”沈墨气得语塞,胸口剧烈起伏,瞪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早知道多骂你两句!”最后又狠狠地、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些什么,然后猛地转身,大步走到池砚身边,抱着胳膊,面朝墙壁,只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但即便如此,她的眼角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悄悄往床上那抹身影瞟去。
池砚来到床边,重新检查一遍褚徽毫被纱布缠绕的手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令人不安的能量余悸。
房间内一时无话。暖黄的灯光静静笼罩,将一切都柔化。
沈墨方才的恼怒早已褪去,挂上了明显的担忧神色。
池砚轻轻对她点了下头。
“那你好好休息吧,”沈墨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带着对“被捉弄”的嗤之以鼻,“我们先出去了,让阿纸留下来照顾你。”
池砚转身,跟着朝门口走去。
就在沈墨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时——
“……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初醒后的气弱和沙哑,却让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褚徽毫半阖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经过漫长纠结后,终于做出的决定。
“裁妄司……”他喘了口气,语速缓慢,却吐字清晰,“并不知道你们是谁。”
张纸立刻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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