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封元年,六月。
泰山封禅的煌煌余温尚未散尽,长安城中那层粉饰盛世的鎏金外衣,已然悄然开裂。
乾封泉宝推行已满两月。
起初朝野称颂、百官附和,皆以为新钱改制是充盈国库、规整币制、彰显二圣盛世功业的千秋善政。可短短数十日,朝堂的赞歌便被市井的萧条悄然击碎,藏在繁华之下的乱象,再也遮掩不住,层层叠叠浮出水面,席卷整座长安,蔓延天下州县。
新钱形制重量与旧有开元通宝相差无几,却凭皇权政令强行定值,一抵十枚旧钱,全然悖逆市井商贸的自然规律。政令可压官衙,却束不住人心、管不住民生。
长安市井之内,百姓尽数藏匿手中旧钱,视新钱为鸡肋虚币,不肯流通、收纳、储用。沿街商贾纷纷罢市惜售,粮帛物价日日飞涨,寻常百姓度日维艰。民间私铸之风彻底泛滥,劣钱□□横行街巷,真伪难辨,原本规整流通的市面币序,彻底乱象丛生、几近崩坏。
民间怨言潜滋暗长,层层向上发酵,哪怕朝堂刻意压制舆情,也堵不住悠悠众口、遮不住满目疮痍。
信务司案前,我摊开连日汇总的市井舆情密册,纸页之上,字字皆是民生凋敝、新政弊端。
宫外,万年县役场,来俊臣已随皇城劳役队入宫修缮宫墙,沦为皇城最底层的罪役。他日日躬身劳作,被无尽的未知恐惧磨尽市井戾气,收敛所有狡黠锋芒,沦为一柄静待驯化、不敢妄动的暗处凶刃。
市井暗棋已然落定,凶刃入笼、锋芒暂敛。
可我的棋局,远未完整。
深宫可掌宫规人心,暗刃可探市井私弊,可朝堂中枢的风向、百官的派系动静、新政的利弊推演,我依旧无从直击、无从把控。若只困于宫墙与市井,终究是格局狭隘,难以为太平铺就万全前路。
钱币乱象,正是朝堂局势更迭、人心浮动的关键节点,亦是我布设朝堂耳目、打入中枢舆情圈层的最佳时机。
无数人眼巴巴盯着这场新政风波,想要借机进言、博取圣宠、攀爬仕途。可我静坐案前,心底清明如镜,断然掐灭了亲自面见天后进献良策的念头。
此刻出手,为时过早,更是自曝底牌、引火烧身。
我如今不过是尚宫局下属的一介掌记女官,久居深宫、品阶低微,本无资格洞悉朝政利弊、预判国策得失。若是我精准拆解乾封泉宝的所有弊端,逐条呈上完善可行的解决方案,洞见远超满朝文武,预判早于所有中枢重臣,看似是近身邀功、博取信任的捷径,实则是取死之道。
武曌此刻心境最为敏感多疑。
封禅大典彰显她半生权柄,币制新政是她插手国家财权、稳固朝堂声望的关键布局。如今新政未废、谤言初生,她正处于心气郁结、猜忌深重之时。一介深宫女官,若有如此超前的朝政远见、如此通透的时局洞察,只会被她判定为暗藏异心、私窥朝局、暗中结党、图谋不轨。
世人皆醉,唯我独醒,从来不是殊荣,是祸端。
锋芒太露,必遭人忌;天机早泄,必为天厌。
绝不做亲自站在风口、直面猜忌的蠢事。
最优的棋局,从来不是亲自冲锋、以身入局,而是隐身幕后、借人出手、落子远端、坐收其利。
我需要一枚棋子。
一枚安全、可控,能替我入朝献策、传递舆情、探查中枢风声,却绝不会被朝堂派系忌惮的棋子。
这枚棋子,不必绝顶聪慧、权倾朝野、却必须有实打实的治政才干、有正统儒臣声望、有郁郁不得志的短板、有可以被拿捏的执念。
抬手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执笔者落墨,将乾封初年,朝野之上所有可堪一用的文臣武将,尽数罗列其上,逐一剖判、层层筛汰,以全局视野权衡利弊,筛选最适配当下布局的人选。
首列,是当朝中枢顶级重臣。
刘仁轨、李勣、许敬宗、李义府。
这四人稳居朝堂权力核心,要么是开国元老、军功赫赫、根深蒂固,要么是武后铁杆心腹、站队稳固、权谋深沉。他们阅人无数、洞彻朝局、老谋深算,半生沉浮宦海,早已练就识人辨心的火眼金睛。
这类人,段位太高、心思太深、势力太厚。他们无需旁人献策指点,更不会屈尊依附一名无名谋士。若贸然接触,非但无法操控利用,反而会被瞬间看穿根底、溯源追查,暗处布局、深宫藏锋的筹谋,会顷刻间暴露无遗,风险致命,绝不可用。
次列,是未来必将登顶朝堂的新锐名臣。
姚崇、宋璟、张说。
此刻三人尚且年少蛰伏、未登朝堂、未展锋芒,却个个风骨铮铮、心志高远、有独立政见、有家国格局、绝不趋炎附势。他们是来日匡扶社稷、安定朝局的治世良臣,是太平未来可以倚仗的朝堂砥柱。
可正因如此,他们绝不甘心做旁人手中的傀儡。他们有傲骨、有底线、有远见、有本心,可长线栽培、结以恩义、来日为我所用,却绝不可短期操控、驱策利用。强行布局,只会适得其反、彻底离心,直接排除。
再列,是当朝新晋中层文官、寒门新锐。
这批人久居中枢、身处漩涡中心,日日周旋朝堂派系之间,野心勃勃、急于立功、渴望升迁。他们有才、有谋、有冲劲,却也最投机、最善变、最无底线。
若为其献策、助其立功,他们得势之后,绝不会感念暗处提携之恩,只会将计策据为己有,顺势攀附权贵、自立门户。一旦身居高位,必然反噬旧主、斩断渊源。且他们身处朝堂核心,一举一动皆被人紧盯,骤然立功升迁,必会引发派系追查,极易牵连到幕后,风险极大,尽数排除。
层层筛尽中枢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了远离长安、偏居南疆的一方远臣身上。
建州刺史,张文琮。
此人,是纵观朝野上下,唯一完美契合所有布局需求、唯一可实现的绝佳人选。
指尖轻点纸面,缓缓梳理此人履历、心境、才干与短板,眼底思虑愈发清明,全盘棋局彻底落定。
张文琮,出身山东清河张氏,老牌士族名门,家世底蕴深厚,族中子弟人才辈出。其弟张文瓘此时已稳步跻身中枢,仕途坦荡、节节攀升,是朝堂冉冉升起的新锐重臣,家族势脉根深蒂固。
而他自己,半生起落、浮沉坎坷,本是云端中枢重臣,一朝失足,跌落蛮荒底层。
永徽四年,房遗爱谋反案爆发,朝野大肆牵连清算。张文琮只因昔日为从弟房遗爱作诗祖饯,便被无端牵连、打入罪册,从堂堂户部侍郎、中枢六部要职,骤然被贬至偏远蛮荒的闽地建州,出任刺史。
自永徽四年至乾封元年,整整一十三载。
十三年光阴,足以让朝堂更迭、人事浮沉、新旧交替。昔日同僚或登顶宰辅、或稳居中枢、或名动天下,唯独他被朝廷彻底搁置、放逐南疆,困于蛮荒州郡,远离长安洛阳权力中心,隔绝所有中枢机遇,不得归朝、不得复用、不得跻身朝堂礼制大政。
泰山封禅,旷世大典,二圣临朝,天下归心。朝野文武皆得沾盛世荣光,唯独他这名曾经执掌户部、通晓礼制的能臣,只能远隔千山万水,遥望帝都盛典,徒叹奈何。
心中郁郁,积年难平。
可他绝非庸碌被贬、无才无德的废臣。恰恰相反,张文琮才干卓绝、务实勤政、文武兼修,是实打实的治世能臣、礼教名家。
他自幼勤学不辍、手不释卷,一生著书立说,留有文集二十卷,诗作录入《全唐诗》,文章风骨冠绝一时,文采名扬天下。为官更是清正严明、深耕民政、精通礼制教化,最擅长移风易俗、规整地方、安抚民生、兴教立礼。
建州地处闽地,当时尚未开化,民风粗鄙、礼制荒废,民间盛行杂乱淫祀、不修社稷、不遵礼法,常年因祭祀乱象惊扰民生、荒废农时。张文琮到任之后,当即下教改革陋习,废除民间不合典章的荒淫祭祀,勒令百姓遵行春秋二社、敬奉社稷、劝课农桑、规整礼教。
他以礼乐教化人心,以农政安稳地方,数年之间,便将蛮荒混乱的建州治理得民风清正、民生安定、农事有序,深得百姓爱戴,当地民众感念其德,自发为其立祠颂功,治政口碑卓著。
这般人才,本该身居中枢、修订礼制、执掌民政、辅佐盛世,却因一桩无端旧案,被终身弃于蛮荒,空有满腹经纶、治世之才、教化之志,无处施展、无人赏识、无门归朝。
这便是我最需要的棋子。
其一,位置绝佳,绝对安全,远离朝堂漩涡。
建州远在东南蛮荒,距长安千山万水,彻底脱离中枢派系争斗。十三年外放生涯,让他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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