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济抬眼看她,目色如霜雪。
“你站在回廊那头看了多久?”
梁新柔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臣女……臣女只是恰好路过……”
“恰好路过,恰好看见她从书房出去,”夏侯济冷笑,她怕是不知道她的每一句话都漏洞百出,“梁姑娘对东宫的事,倒是上心得很。”
想当他未来的妻子,自然要对东宫的事上心。
梁新柔脸色白了白,连忙屈膝福了一礼,“臣女不敢,臣女只是替殿下着想。”
“替我着想?”夏侯济反问她,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冷得像冬天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梁姑娘说,愿意做我的解语花。我且问你一句,你说她是商户女,不配进东宫,那梁姑娘觉得什么样的人配?”
梁新柔想说自然是她这样的,她和夏侯济成婚,定能像现任太子和她姑母那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可对上夏侯济那双眼睛,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臣女……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夏侯济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这么站着看下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文思茵是什么出身,我比你更清楚。妄议他人,不如操心操心自己的姑母。太子妃在东宫的日子,未必有你想的舒坦。”
这话说得极重,梁新柔的脸色瞬间白透了。
“殿下!”她的声音带上了颤意,眼睛红了一圈,“臣女一片好心,殿下何必这样挖苦人?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哪一句说错了?”
夏侯济声音低沉,“我有眼睛,自己会看。还望梁姑娘少在我面前嚼他人舌根,不然迟早会失去舌头。”
“殿下……”她有些不甘心,还想说点什么。
夏侯济已经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头也不抬地喊何阳来赶人,“参汤我不喝,食盒记得带走。梁姑娘请回吧,天色不早了,我这里不留外客。”
梁新柔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脂粉被眼泪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
她咬着嘴唇,终究不敢再说什么,弯腰提起矮几上的食盒,转身快步走了。
夏侯济坐在案前,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折子上方许久没有落下去。
方才梁新柔那些话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心上,怎么也拔不干净。
他想梁新柔凭什么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评判文思茵,不过是因为她生在梁家,姑母做了太子妃,便觉得自己生来就高人一等。
可出身这种东西,谁又选得了?
他生来就是太孙,三岁开蒙,五岁能诵,旁人说他天资卓绝,说他少年老成,可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倘若有的选,他未必想做这个太孙,生在寻常人家,夜里睡觉不用留着一个耳朵听外头有没有刺客的动静。
夏侯济将笔搁回笔架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折子是今日从北地加急送来的,说滏阳河下游涨了水,灾民已经涌到隔壁两个州府,地方官请求朝廷再拨赈灾银两。
他看了三遍,脑子始终静不下来,索性走到窗前,推开窗,让风灌进来。
风带着雨后的潮气,凉意打在脸上,总算把胸口的闷意压下去一些。
工部的卷宗烧了,可经手滏阳河工事的人不止工部一处,督工的、验收的、押运钱粮的,总有活着的。
那个失踪的吴文远,负责验收夯土,递了密折说有人偷工减料,告病回了原籍,原籍又查无此人。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只能说,是有人故意要吴文远消失,因为死人是没法开口说秘密的。
夏侯济在书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吴文远,工部尚书,滏阳河河道总督,还有几个他暂时没查清楚的。
名字中间画了一条线,线的尽头写着火。
工部案牍库年前走水,烧了滏阳河的相关卷宗,恰好赶在吴文远的密折递上来之后。烧了卷宗,便无从对证,吴文远失踪,便无人证。
一桩人命关天的案子,两张嘴都被堵上,剩下的就是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桩事跟东宫脱不了干系,是谁想害东宫,好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河清海晏的时候,总有人想要兴风作浪,妄想乘着风浪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难捱地闭了闭眼睛,可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文思茵站在书架前整理书册的模样。她侧对着他,垂着眼,手指划过书脊,动作轻缓而认真。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回将军府了没有,路上有没有下雨,裙摆有没有变干。
文思茵并没有把夏侯济的话放在心上。
说到底,他和她之间没有更深一步的关系,一个男人而已,过度在意他的话,不过是自寻烦恼。
从东宫侧门出来,桃香正牵着周明杰的手等在马车旁边。周明杰一看见她就跑过来,仰着脸问,“表姐,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都下学半天了。”
文思茵蹲下来,忍不住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肉,笑着说,“路上有事耽搁了,走吧,回家。”
上了马车,周明杰靠着车壁打了个哈欠,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文思茵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市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在薄暮中连成一条暖融融的河。
放下帘子,她从袖袋里摸出那条络子,就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许久,说实话,她不知夏侯济因为这条络子生气的缘由。
如今想来,他或许觉得这是上不了台面的小玩意,不想跟人家戴一样的,嫌弃了。
罢了,她花了心思做出来的东西,他不要便不要吧,留着她自己也能用。
回到将军府,天已经彻底暗了,门廊下的羊角灯亮着,暖黄的光晕落在石阶上,将门楣上几个金色的字照得温润。
文思茵扶着桃香的手下了车,又转身去抱周明杰,约莫是白日里练琴卖力,小家伙睡得发沉,脑袋歪在车壁上压出了一道红痕,被冷风一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哼哼唧唧不肯自己走。
文思茵只好将他背在背上,周明杰两条胳膊环着她的脖子,脑袋往她肩窝一埋,又睡了过去。
等吴绿身边的嬷嬷迎出来,就交给她带回吴绿院里。
“表小姐回来了。”门房老赵头躬身打了个招呼,又补了一句,“您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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