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写这一遍?再多写几张。”
文思茵应了一声是,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站得离案几更近一些,脊背绷成一道柔和的弧线,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夏侯济没心思再看折子。
“握笔的姿势不太对。”
声音在文思茵头顶上方响起来,气息扫过她的耳尖,微微发凉,她下意识往左边偏了偏头,想拉开些距离,他却伸手覆上了她握笔的右手。
他的掌心干燥,从她手背上压下来,触到她柔嫩的肌肤,将她的五指连同笔杆一起拢在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动弹不得。
“殿下……”文思茵声音发紧,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小团棉花。
“我幼时师从翰林院的沈老先生习字,他的字法度严谨,乃是当世一绝。”夏侯济淡然自若报上家门,倒显得是文思茵想多了。
他的拇指正轻轻压着她的食指,往下按了按,“你握笔太靠上,力道悬着,写出来的字虽然好看,但落笔不稳。”
说着,他带着她的手在纸上缓缓划了一横,笔锋在宣纸上拖出墨痕,平直端正。
可文思茵根本顾不上看那道笔画,她整个人被他半圈在怀里,不敢乱动。
夏侯济想起梦里那截腰肢,跟现实重合在一起,喉咙有些发干,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伸手去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你自己试试。”
照着方才他带着她写的那个角度落下去,笔锋果然听话了许多,横竖撇捺都有了筋骨。
夏侯济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看她微微弯下的脖颈,后颈一小片细白的皮肤从衣领里露出来,绒绒的碎发贴在发根处。
她写字时认真安静,呼吸放得很轻。
夏侯济忽然问她,“你很怕我?”
文思茵笔尖一顿,洇出一小团墨点,紧张得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殿下是将来的储君,臣女自然敬畏。”
敬畏。
有喜欢的意思吗?
夏侯济在心里将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觉得不够,又觉得够了。
“敬畏就好,不必怕。”
文思茵将最后一行字写完,搁下笔,退后一步,朝他福了一礼。
“殿下,天色不早了,臣女该回去了。”
夏侯济目光落在宣纸上,复又坐回书案后面,取了一支新笔搁在案上。
“回去告诉你二表姐,往后由你替她送她弟弟来学琴。”
文思茵怔了一下,问他,“这是为何?”
“你来了,就在这间书房里练字,等周明杰下学,再一起回去。”
文思茵站在原地,觉得这件事情哪里不对,周明棠才是周明杰的亲姐姐,不让亲姐姐接送却让她来接送,这不太对吧。
而且将军府没有什么人跟东宫沾亲带故,她隔三差五来这里练字,传出去更加惹人非议。
“殿下,这于礼不合,臣女并非东宫属官,也不是殿下幕僚,常来此处怕是惹人闲话。”
听见“于礼不合”的时候,夏侯济目光一沉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留你练字,能做什么礼数不合的事情?”
文思茵不敢说,他刚才抓着她的手就算是于礼不合的事。
她不说话已经说明了她的态度,于礼不合听着像一句规矩话,可他分明读解出来,她要跟他撇清关系。
夏侯济忽然觉得有些不快。
那种不快的来处很复杂,像是一团找不到线的乱麻,他从小看惯了宫里人巴结奉承的嘴脸,谁见了太孙都恨不得凑上来攀几分交情,偏偏只有她送了他女子送心上人的络子,还对他若即若离。
“你到底是怕惹人闲话,还是怕跟我沾上关系?”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得近乎刻薄。
她一时无言。说是怕惹人闲话,可闲话这东西,自她进京都第一天起就没少听;说是怕跟他沾上关系,可被他圈在怀里写字的时候,她分明没有推开他。
她的确想攀附他,可如此行事实在招摇。
见文思茵垂下眼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袖口,夏侯济心头那点不快散了大半。
生于皇室,喜怒不形于色是常态,他刚才确实过于急躁了。
“京都里的世家小姐们,闲暇时都做什么?”他这么问她。
没料到他忽然转了话头,文思茵思索片刻才答,“抚琴,弈棋,或吟诗作画,或读经史子集。”
“那你呢?”
文思茵抿了抿唇。
“臣女幼时随母亲识了些字,大都囫囵吞枣,琴棋书画只懂皮毛,难等大雅之堂。”
夏侯济搁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
“囫囵吞枣也能念得这般利索,”夏侯济语气听不出褒贬,“那若是有人替你选书,替你讲书,你能读成什么样?”
文思茵自诩,自己若生在京都,绝不比京都那些贵女差。
“往后你来了,练字是一个,读书是另一个。我这里书多,经史子集都有,你挑着读,有不懂的问我,不想问我便自己记下来,隔几日回府问夫子也成。”
紧接着,他又说,“京都里的世界小姐,不是光靠一张脸就能站住脚的,言之无物的人,站得越高越让人笑话。多读点书,心里有底气些。”
文思茵站在案前,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涩意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母亲教她识字,她认一个字,母亲便讲一个故事,讲到有趣之处母女俩便挤在一起笑作一团,后来父亲成日酗酒骂人,母亲不敢再教,怕他看见又乱摔东西,她偷偷翻文诚的书箱,趁他出去鬼混多看几页,听见脚步声就赶紧塞回来,心跳得半天缓不下来。
书里看到的精彩,她历历在目,可无人问过她还想不想读,读了那些书能做什么。
如今对面这个人,用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告诉她,你可以读,还可以问我。
她垂眼掩住那一瞬的酸涩,低声道,“臣女多谢殿下。”
“那就这么定了,”他这样说,像是这件事已经盖了章,落了印,成了定局,不容再议,“回去路上小心。”
文思茵行了一礼退出门去,走到回廊拐角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来的光暖融融的。
可她总觉得,虚掩着的门缝后面,有一双眼睛正隔着纸窗望着她的身影。
夜幕将临,回廊的冷风迎面扑来,她拢了拢衣襟,快步往外走。
走出东宫侧门,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被灰蓝吞没,桃香迎上来,见她神色恍惚,问她怎么了。
文思茵说没事,上了车靠近软垫里,周明杰练琴练累了,只等她一会儿便睡着了,她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肉。
回到将军府,天已经全黑了,下人将周明杰送去吴绿的院子,文思茵绕过垂花门没有直接回屋,去了周明棠的院子。
周明棠不拘小节,正歪在榻上吃橘子,见她来了眼睛一亮,问她今日过得怎么样。
文思茵三言两语把经过说了,省略了书房练字那一段,只说太孙殿下让她往后送周明杰。
“喜闻乐见啊,正巧我不喜欢在将军府和东宫这两个地方之间跑来跑去,”周明棠嘴里塞着橘子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随即又狐疑地眯起眼睛看她,“太孙怎么会管这档子事?”
文思茵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想飞上枝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换上一副好奇的神色,“先不说了,你今日给给太妃送糕点如何?太妃人好不好?”
周明棠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回榻上,橘子皮往小几上一扔,叹了一口气,叹气声拖得九转十八弯,听着比她不想跑腿时还要哀怨十倍。
“别提了。”
文思茵在她旁边坐下来,捡了一个橘子开始剥皮,等着她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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