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黑的药汁端到了床前。
阿莫小心翼翼地掐到边缘处,等搁置好了,快速将耳垂捻了捻,她转过头去,对上了一双幽幽的眼睛。
整整四天,小姐都默不作声地待在禅房,写写画画,偶尔放下笔,也不肯同她讲话了。
阿莫咂咂嘴,略带苦涩地望了一眼瓷碗。
公主是修道之人,寻常汤药对她自是无用。
这是给小姐准备的。
她回来那日,带回一方神秘古怪的罗盘,公主以此化解了满城的危机,之后她便耗尽气力,被迫闭关休养生息。每日,只有她和小姐能在固定的时辰前来探望一二,其余人等一概不许入内。
阿莫又偷偷摸摸地望了过去。
小姐这般低落......
——或许......是藏书阁被烧了的原因。
她还记得,那天寺内的积雪被连夜打扫得干干净净时,从各个殿门内,涌动出了无数的欢呼雀跃的乡民,他们欢欢喜喜地下了山,挑着扁担,抬回来了数十担的烟花爆竹。
经过弗为大师允准,他们在向来古朴的寺庙内,开展了一场震天撼地的火仗,五彩连环,精美绝伦,她在山头观赏了一整夜。
直到......
她看见小姐水灵灵的双瞳,在清晨望见藏书阁焦黑的梁柱后,骤然冰冷。
藏书阁不慎走水,所有物件付之一炬,大火烧得片瓦无存、片纸不留,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未曾余下。被烈焰吞灭卷噬的万卷书,在弗为口中,只有一句“可惜、可惜”的惋词。
而蒲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毫不顾忌地扑了上去,在滚烫的灰烬中,她用十指扒拉了许久许久。
她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寒了眉目,用力地拽住了弗为的袖口,狂问道:“我还能回去吗?”
“我、我已经完成了我该做的,旭阳城有救了,外面的百姓都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一切都该恢复如初了,母亲好端端的在这里,父亲也并未失踪,你们都还还好的,那我呢?”
“我,还能回去吗?”
小姐的声音有一丝几乎不会被发现的颤抖。
几年的轮椅生涯,她以为小姐的心境素若菩萨,可今次看来,这显然超出了她已知的范畴。
小姐正朝着以前的活人模样狂奔而去——如果这些鲜活的情绪,不是因为现下的恐惧,那就更好不过了。
她听见小姐说,“我才刚刚答应那个人。”
“我只是想无论生死都和你们一起面对,可现在已经解决了,回溯香却被人烧掉了?你告诉我,实话实说,究竟还有没有办法?”
“镇定。”弗为笑眯眯地回答了她:“那自然是——无。”
呛人鼻息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蒲晴咳嗽了两声,泪花都抑制不住地绽出来,她孤直地凝视他。
“我说过,世上仅此一根回溯香,”弗为指着天,优哉游哉地晃了晃瘦长的指节:“还要再往来尘世间的话,就听凭天意吧,晴儿。”
“去是天意。留,亦是。或许,你们应当缘尽于此?”
说完,他失声笑笑,捡起拨浪鼓,抱起一旁因蒲晴失控而被吓哭的小孩,径自走开。
阿莫心里一沉,她很清楚小姐。她一旦认定的事情,是绝无可能回头的。
果然。当时的小姐拍了拍手,从那片满是脏污的木架子上爬起,断壁残垣潦倒地伫立在她背后,她嘴角挑起,仔细看去,却是讥讽的笑。
她道了三个字。
语气极尽冷漠、不屑。好像在恨他的无情,又有些孤孤单单的无助。竭力攀援的凌霄花,一时间找不到方向,只有倔强着挺直腰杆,不肯服输。
但弗为并未停下。
他仍旧是颠着手臂上的小孩,大摇大摆地离了去。
自那以后,蒲晴便一言不发,只埋头端坐着,抄写佛经。累了就趴在书案上睡一会儿,醒来便继续,偶尔会盯着角落里,老槐木衣架上的烟蓝色锦缎出神。
阿莫关了窗。
寒雪已过几日,外头本该是盛夏暑气,她反倒有些不习惯这暖洋洋的日头。阳光烘在案上,纸上字迹清丽婉约,一如其人,值得细细品赏。可执笔之人如今形容愈发瘦削,病骨支离,分明又回到往昔,全靠汤药勉强吊住一口气的模样。
她没来由地委屈,便固执地看着她,听到蒲晴叹了口气,道:“阿莫,我会喝的。你先去休息吧。”
“小姐。”
“我们从前是无话不谈的,你有心事,如今都不肯告诉我了?”
阿莫道:“明明是我送你去的三百年前,只是一眨眼,一个月,你就把我当陌生人了吗?”
人的委屈一旦被人注视到,就不会轻易停下来。洪水开闸,反水不收。
察觉到阿莫还要再开口,蒲晴目光落向了书架背后打坐的女人。她转了回来,轻轻道:“抱歉,我整理不好自己,也没能顾得上你。”
“我和你们,说说严曲生的事儿吧。”
床上的女子终于分来一个眼神,饶有兴致地看向她,双目炯炯,烧得她逐渐脸色微红。
以日为分界,她掰着手指算了起来,说到有点茫然,干脆闭上眼,稀释掉那些不甘。
阿莫听完,长久地叹气,直拍大腿,大骂了一遍制造霜杀阵的始作俑者,又抓住床头气愤地控诉那个不小心点燃阁楼的小孩。
她摇摇晃晃,把轻仪吵得脑仁疼。一个眼神,膝盖边的脉水即刻出鞘,喝停了聒噪的她。
轻仪评价道:“确是一段奇遇,此子品性温良,对你诸多照拂,还算不错,只是仍不可轻信,你贸贸然被吸纳于他的剑中,可曾想过,这是为何?”
蒲晴摇摇头:“起初我只觉得,它来的突兀,现在细想来,我觉得都是命数。”
她话锋一转,“修行天机之术者,可改命,可换命,想必母亲藏匿行踪,以自尽之名消失相府,也少不了弗为的相助了。”
轻仪冷笑:“这是我和你父亲的事,你年纪尚小,有些话,我不同你多说,他自懂便可。”
“懂什么?”
蒲晴道:“你和爹爹吵完架,提剑便自杀,这两年来只有我和阿莫相依为命,多少次午夜梦回,我做梦都想再见见你,现在来看,还不如不见。”
阿莫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她不大敢抬头看她们,适时退了出去。
掩上门没多久,她又推门进来,秀净的脸怔忪道:“陛下驾到,已在山门外。”
“还命人传信,说听闻无常寺僧人扶危济困,广施恩德,惠及一方百姓,特此来拜会,还要另外拨款,重新修葺庙宇,赏良田百亩,以作香火。”
轻仪意味深长地看着蒲晴的背影,嘴角翘起,“我假死只想落个清净,你不也是?”
“我本以为,你会和这孩子终成眷属,不料他连你也算计,看来是不堪为良配了,改日,另择吧。”
“阿娘。”蒲晴按揉额头,纾解烦躁,一边道:
“自你走后,舅舅越发信赖他身边那位国师,每每夜里需要传唤她特制丹药,方能安稳入睡,否则便拒不临朝,最长一次,一连半月,都交由轻寒衣去打理政务。轻寒衣定是勾结了她,暗害舅舅,如此上位。只是我本以为是霜杀阵一事是他们刻意引导谣言,构陷蒲家,没想到......”
“父亲当真这般昏头,竟真有份参与。”
蒲晴光是想想蒲无言那理直气壮的语气,就气不打一处来。
“后生可畏。连蒲无言这个老狐狸,都被他摆了一道,实乃雷厉风行。”
“好了,我知道他用心良苦,不就是想来见见我,顺便会会你们侥幸活命的右相公。我不想见他,你去替我回吧。”轻仪再次合上眼,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威仪。
她虽为剑修,不理俗世事务,但久居高位,长年累月积压的一身威严早已入骨,阿莫没敢置喙,悄默声拉了拉蒲晴衣袖。
两人一齐退出去,阿莫率先问道:“小姐,陛下要是知道你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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