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希达·巴沙特宅二楼的书房里,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浸透了甘油的棉花。
壁炉里的余烬偶有一两颗火星冒出,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桌上那盏铜制油灯的灯芯已经被剪得很低了,将三人的影子拉得修长而扭曲,投射在整面墙堆叠至天花板的书架上,宛如三座沉默的古塔。
羊皮纸展在红木书桌的正中央。
那上面,是阿蕾西娅凭借在霍格沃茨拉成百上千次的推演,用细细的羽毛笔绘制出的“时空因果交织图谱”。
那绝不是这个时代该出现的东西。它抛弃了19世纪巫师世界通用的线性时间观,转而采用了复杂的、多维几何拓扑结构。复杂的符文与公式交织在一起,如同无数条在虚空中疯狂缠绕、却又在某个特定节点完美闭合的银色蛛丝。
阿不思·邓布利多正叠着双手,上半身几乎要贴在了桌面上。
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原本因为家庭重担而压抑的疲惫与沉闷此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惧的震撼与狂热。他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顺着那些符文的轨迹缓缓划过,指尖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
“不可思议……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邓布利多的声音很轻,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某种至高智慧的赞叹,“你把过去与未来当成了两个可以互相折叠的平面?赛尔温小姐,这里,这个节点……你用‘古代苏美尔因果律’替换了‘阿格里帕魔力恒定定律’?这打破了现有的魔力守恒法则,但在推演上……它居然能自洽!”
“它当然能自洽,阿不思。”
盖勒特·格林德沃站在邓布利多的身侧。他并没有像邓布利多那样贴近羊皮纸,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图谱,异色瞳里的光芒锐利得如同鹰隼。
格林德沃的手掌很自然地扣在了邓布利多的肩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身边这个十八岁天才此刻体内那如火山喷发般的共鸣,这种共鸣让格林德沃兴奋得呼吸加快。
“看到吗,阿不思?”格林德沃的声音低哑,几乎是在邓布利多耳边低语,“这就是我们一直缺少的拼图。现有的世界规则是狭隘的、僵化的!魔法部那些蠢货以为时间是不可逾越的高墙,但这位赛尔温小姐却证明了——只要力量足够庞大,连时间都不过是我们可以操纵的棋盘!”
说这话时,格林德沃的目光猛地刺向了坐在对面阴影里的阿蕾西娅。
那眼神里没有温情,没有惊叹,只有一种非常危险的、想要剥离真相的掠夺欲。
“但是,赛尔温小姐。”格林德沃往前倾了倾身体,将邓布利多半挡在身后,形成了一种绝对的主导姿态,“这样一张足以让大英魔法部神秘事务司彻底疯掉的图谱……你却告诉我,这只是你在拜访远亲时随手记录的草稿?”
“有些智慧并不属于魔法部,格林德沃先生。”
阿蕾西娅端坐在高背椅上。她的小臂平放在桌沿,脊背挺得笔直,展现出拉文克劳特有的清冷与优雅。
她的意识深处,大脑封闭术构筑的冰雪高墙坚不可摧。她能够感觉到格林德沃那股带着侵略性的无形魔力在她思想的边缘游荡、试探,企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拉文克劳曾说过,知识就像星空,它一直悬挂在所有人的头顶,只是绝大多数人习惯了低头看着泥泞。”阿蕾西娅迎着格林德沃锐利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我将它画出来,只是为了证明我并非空口无凭的闯入者。至于它打破了什么规则……对我而言,规则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被更有逻辑的真理所取代。”
“规则的存在,是为了被更有逻辑的真理所取代……”
格林德沃重复着这句话,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深夜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邓布利多:“听听,阿不思!她听起来简直比我们还要像个革新者!我收回我白天的话,她绝不是什么平庸的纯血花瓶。她是个疯子——一个用优雅包裹着的、理智的疯子。”
邓布利多没有笑。
他缓缓抬起头,蓝色的眼睛越过格林德沃的肩膀,深深地凝视着阿蕾西娅。
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阿蕾西娅看到了一种复杂的、带着深刻悲悯与洞察的目光。
刚满十八岁的阿不思·邓布利多,有着世间最敏锐的同理心。
他看出了这张图谱背后的绝望。
“这不是为了革新,盖勒特。”邓布利多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他看着阿蕾西娅,“这不是为了操纵世界……这张图谱的所有节点,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微小的魔力锚点。赛尔温小姐,画出这张图的人,并不想征服时间,更像是为了……救人。为了挽回某个已经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悲剧,对吗?”
阿蕾西娅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里。
不愧是阿不思·邓布利多。
哪怕他此刻正沉溺在与格林德沃的热恋当中,哪怕他正被“为了更伟大的利益”这种宏大的叙事而冲昏头脑,他那颗温柔且敏锐的心,依然能在一瞬间穿透那些复杂的公式,一眼看穿隐藏在图谱最深处的悲伤。
那是她为了拯救姐姐欧若拉所做出的、赌上灵魂的挣扎。
“每个人都有想要挽回的东西,邓布利多先生。”阿蕾西娅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片阴影,避开了邓布利多过于炽热的注视,“这并不值得惊讶。”
书房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格林德沃看着邓布利多与阿蕾西娅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眼神交流,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种罕见的、关于控制权被侵犯的不悦在格林德沃心中升起。他一直都非常享受邓布利多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邓布利多是同类,只有他们两个有资格并肩站立在顶峰。而这个突然出现的拉文克劳女孩,却用一种在他看来可以被称为危险的同病相怜,撕开了一角本该属于他和阿不思的领地。
格林德沃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邓布利多放在桌上的手腕。
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暗示意味的动作。
“时间已经很晚了,阿不思。”格林德沃的声音低沉而霸道,他的拇指在邓布利多的手腕脉搏处轻轻按压,带起一阵暧昧,“你明天还要为你那个可爱的妹妹准备药剂,不是吗?我们该回去了。”
邓布利多浑身微微一震。
“妹妹”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根沾毒的针,瞬间将他从刚才那种绝顶的智慧欢愉中扎回了残酷的现实。他眼神里的炽热光芒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如山岳般的愧疚与痛苦。
“是的……阿莉安娜。”邓布利多有些狼狈地站起身,甚至不小心撞歪了桌上的油灯。
他向阿蕾西娅微微欠身,语气里恢复了那种带着礼貌屏障的疏离:“抱歉,赛尔温小姐。今晚的讨论非常……令人震撼。图谱请你收好,恕我直言,请不要轻易将它展示给第三个人看。”
“多谢提醒,邓布利多先生。”阿蕾西娅收起羊皮纸。
格林德沃拉着邓布利多走出了书房。
在踏出房门的最后一刻,格林德沃转过头,隔着幽暗的走廊灯光,朝阿蕾西娅露出了一个冰冷而含义深远的微笑。
论谁都能看得出来,那并不是一个友善的告别。
……
清晨,湿润的薄雾笼罩着戈德里克山谷。
昨夜的雨水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野草与湿泥土的气味。远处的草木在蒙蒙亮的天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
阿蕾西娅很早就离开了巴沙特宅。
她穿着一件简单利落的暗灰色长袍,没有带魔杖(或者说,将魔杖隐藏在了袖内的暗扣里),沿着山谷蜿蜒的小路缓缓前行。
她手心里握着一枚铜制的怀表残片——那是昨夜时间转换器爆炸时留下的微小碎片。每当她接近魔力浓度异常的节点时,残片就会发出微弱的温热。
走着走着,空气中突然多了一股浓烈的膻味和干草香。
阿蕾西娅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邓布利多家后院那片简陋的木栅栏外。
清晨的冷风中,十五岁的阿不福思·邓布利多正光着膀子,裤腿高高卷起,露出粗壮且布满划痕的小腿。他怀里抱着用木桶盛装的羊奶,脚下踩着厚厚的泥泞,正熟练地在一个简陋的羊圈里穿梭。
“去去去,你这只贪吃的黑脸怪!”阿不福思用脚踢了踢一只试图拱他口袋的山羊,语气粗鲁,但动作却很温柔地把一小块干净的白菜叶塞进了旁边一只生病小羊的嘴里。
阿蕾西娅就这么站在石墙旁,静静地看着他。
与阿不思那种浑身散发着惊世智慧、随时准备拯救世界的神圣感不同,阿不福思是一个彻底活在泥土与现实里的孩子。他的双手布满了老茧,身上带着羊奶与汗水的混合气味,眼神里透着一股被生活逼出来的狠劲与执拗。
“看什么看?纯血大小姐还没见过怎么喂羊吗?!”
阿不福思猛地抬头,发现了站在栅栏外的阿蕾西娅。他迅速抓起旁边破旧的衬衫套在身上,眼神里充满了防备与敌意。
“早上好,小邓布利多先生。”阿蕾西娅没有被他的粗暴吓退,她跨过湿漉漉的草地,走到了栅栏旁,“我在看你照顾小羊的动作……非常专业。在霍格沃茨的神奇动物保护课上,很多高年级的学生都做不到像你这么细致。”
阿不福思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别拿那些霍格沃茨的废话来套近乎。你们这些拉文克劳和斯莱特林都一个样,眼睛都长在头顶上。阿不思是这样,那个该死的德国金丝雀也是这样,现在又多了一个你。”
他重重地把木桶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他们以为他们在讨论改变世界,以为他们在创造伟大。”阿不福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与深沉的悲伤,“可这栋房子里连今天中午吃什么都没有人管!阿莉安娜昨晚又发作了,阿不思却在巴沙特家和那个德国人聊了一整夜的理想!去他妈的理想!”
听到“阿莉安娜”这个名字,阿蕾西娅的神情微微一凝。
“她……情况很糟吗?”阿蕾西娅轻声问。
阿不福思的身形僵住了。他转过身,那双与阿不思高度相似的蓝色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盯着阿蕾西娅,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某种看热闹的嘲弄,但阿蕾西娅眼里只有一片如湖水般的平静和真诚的关切。
阿不福思咬了咬牙,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声音沙哑了下来:
“……糟透了。妈妈死了以后,没人能真正安抚她。阿不思以为给她喝魔药有用,但他根本不懂!阿莉安娜要的不是魔药,她只是害怕……她害怕自己体内那个怪物。”
怪物。
阿蕾西娅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了一下。
她的姐姐欧若拉在被血咒逐渐侵蚀时,也是用这样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说:“阿蕾西娅,我感到我骨子里有一只怪物正在醒来……”
一种跨越了八十年的同病相怜感,在这一瞬间彻底击中了阿蕾西娅。
“或许……”阿蕾西娅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一缕拂过晨露的微风,“我能帮上一点忙。”
“你?”阿不福思警惕地看着她,“连圣芒戈的医生和阿不思都做不到,你能干什么?”
“我不是万能的。”阿蕾西娅微笑着摇了摇头,“但我懂得怎么聆听怪物的声音。小邓布利多先生,拉文克劳的智慧不仅用于高谈阔论,有的时候,它也可以用来陪伴痛苦。”
阿不福思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少女。阳光穿过晨雾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没有阿不思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也没有格林德沃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气场。
她就像是一块冰凉却温润的古玉,让人下意识地想要信任。
“……她现在在二楼的房间里。”阿不福思别扭地转过身,揉了揉鼻子,“阿不思去镇上买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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