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跟着胡暇去到了她的办公室。
她在家里做午饭时,也顺道给胡暇做了一份。
其实胡暇吃不吃都无关紧要,朝元过来公安分局就是专程来找她的。
但朝元总觉得,手里空着不大合适。
她和胡暇算不上熟络,如果是特意花钱买礼,不论贵重与否,胡暇多半都不会收。
朝元想,不如就提份饭过来,反正她在局里从早忙到晚,这饭菜也能方便了她。
热心群众慰问人民公仆,合情合理。
“手艺很好,谢谢你想着我。这人的情况,我大致清楚了,我会帮你查仔细。”胡暇不仅没有推辞,还没有追问朝元,为何要调查这个人?
“……不过,是在法律规定范围内,不能越线。”
朝元不在意地笑了笑:“他是我未婚夫的父亲,最近他过来秦川和我们见面,我只是觉得他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也是有私心的,毕竟我和我未婚夫将结婚了,我想对他的家庭背景多了解一些。说来也不怕你笑,我到现在只见过他父亲两面,但这两面里,总给我的心不安。我身边没有多少亲人,只能拜托你了。”她又续声说道,“好在还能拜托你。”
她这么一说,胡暇的心柔软了几分,总之是自己先对不起她。
“你这些年在秦川还好吧?想家吗?”胡暇立时安慰道,“我考学考去了金陵,毕业后也在那边工作,你比我厉害,我最后还是趁有机会调了回来。”
朝元本就生了一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像是不沾尘世的,偶尔皱一皱眉,也叫人心里软上一软。
“当然是想家的,姑姑把我养大不容易,但这边有工作,不能随时走开,所以我照顾好自己,不让他们操心,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报答了。”朝元笑着叹了一息,摆摆手,“对了,我在会议室门口等你时,真的是无意才看见那张照片,是受害人吗?我看着有些眼熟,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找宋秋稔吗?我姑姑知道这事后,她真的也很担心。”朝元在最后依旧是提及姑姑,像是解释道。
胡暇闻言,想了想,想到当时宋秋稔在讯问室里诚诚恳恳、配合工作的模样;想到他在提及朝元时,缩着肩膀的模样。
胡暇自然是不会将宋秋稔的隐私说出来,她有义务替他保管隐私——不论她是警察与否。
“他真是你表弟吗?”只是她有些疑惑,因为宋秋稔看上去是太过于害怕朝元,害怕得有些不正常。
一面害怕,一面又对朝元极上心。
既爱她,又怕她。
朝元敏锐地察觉到胡暇的问话有些奇怪,却半是玩笑地回覆一句:“他哪点让你觉得他不是我的表弟了?”
胡暇一笑而过:“刚才的会议确实是讨论这桩案子的,你看见得的确是受害人。你觉着眼熟,说不定是因为她祖籍在金陵,你在金陵见过她。我们调查也发现,她和宋秋稔认识,在遇害之前,两人相处过一段时间。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们只是例行问话,也是为了排除他的嫌疑。”
“金陵人?那确是极巧了,看她年纪还轻,家里父母都还康健吗?天下顶大的痛,怕就是丧子了吧。”朝元是一个情感很丰沛的人。
胡暇放下了筷子:“她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的。”
哦……福利院吗?
“她从小过得也不容易,从福利院一路考上大学,那得吃多少苦头。倒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不过那人和我早已断了联系。如果宋秋稔能在案情上帮得上忙,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朝元微微一笑,神色里既有体谅,也带着一种收束干净的克制,绝不悲伤过多,“他是个闷葫芦,在产业园里什么都不肯说,叫同事们都觉得他就是那个杀人凶手,受了不少欺负。”
“对不住啊,要不我下班过去帮你和他们说一声?”胡暇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注意到她的手——她抬起手支头时,衣袖微微下滑,露出腕间的青紫伤痕,“是昨晚摔得吗?”
朝元顺着胡暇的目光看过来,这才后知后觉地将手放下,低垂下眼,作出平静的模样:“小伤而已,过段时间就好了,不小心嗑到的。”
可胡暇分明察觉到她神色里那一瞬间的闪躲,极其的不自然,却又带着几分失意和落寞,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胡暇的心底。
萧摩奴驻足在办公室外,原本无意探听她与胡暇之间的谈话。
可他身为孤魂野鬼,五感却被放大到近乎失控的程度,墙壁于他而言不过形同虚设,屋内细碎的声响层层叠叠地涌入耳中——不论是呼吸间的细微停顿;还是指尖不自觉的轻颤。
屋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送进了他的耳中。
于是,萧摩奴轻轻哼笑了一声。
朝元手臂上的伤确然是她自己撞的。
只是并非不慎,而是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地将那条结实的手臂,狠狠撞在墙壁上。
不止手臂。她身上别处,也是如此。
思及此处,办公室的门已经打开,朝元从里面走出来,眉眼含笑,与胡暇从容告别,好似余光里一点都容不下萧摩奴的身影。
“疼吗?”直到走出公安局,胡暇已经不在,萧摩奴才启声问道。
“不疼,值了。”朝元回过头来,对他骄傲地扬笑。
她笑得真明亮,隔了千年,他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毫无保留、坦然自在地笑。
在他死去的那一刻,她也是这般笑的吧?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艳阳天下,萧摩奴的嘴角流淌出更深地笑。
朝元像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疏漏,眉梢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收回了笑。
“还是有些疼的。”她补充道。
萧摩奴及近她,抬起那只冰冷、苍白的手,隔着衣衫,温温柔柔地覆在她的伤痕处:“若真的伤到了骨头,让你以后拿不了笔、修复不了宝物,该如何是好?”
他温温柔柔地说道。
那抹寒意覆盖下来时,朝元仿佛真的感知不到任何疼痛了。
只是整条手臂都像是被冰封住一般,连同心跳也似乎凝滞住了。
朝元最后实在是受不住,抽回了手:“那我就去中学当老师,让更多的学生走上这条路,让历史更有意义,让土地更柔软,让他们早日找到自己的心之所向,省却往后更多彷徨。”
她笑着说,感慨一般地笑着说,一面奔向湛蓝的蓝天下,一面离萧摩奴愈来愈远。
萧摩奴反复回味她的话。
她真是妙迦。
所以她的话不知藏着几分真心。
萧摩奴幽幽地跟在她身后。
·
深蓝的夜色下,火车哐啷哐啷地行驶在轨道上。
这是一辆从秦川奔向金陵的火车。
晚上时,朝元接到姑父宋晓风的电话——姑姑这段时间身子不好,去医院检查已是卵巢癌晚期。
当晚,飞机票已经售空,再多等一秒都是心不安的。朝元只想快快回去,买了一张十三个小时的火车票,第二天早上九点多便能到达金陵。
摇摇晃晃的,使得朝元像回到母亲的摇篮,累极了、心疼极了,恍恍惚惚地在做梦。
——“我阿耶也写得一手好字,他二十一岁便中了进士,听阿娘说,他当时披红簪花、荣归故里,十里乡道都是迎送之人,很风光呢。他出身在金陵一隅的乡邑里,我从小在长安生长,只可惜,没有回去看过故乡,也早已忘记了我的故乡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阿娘说,阿耶的堂兄弟众多,门户虽不显赫,却也人丁兴盛,纷杂难理。阿耶少时便有主见,中第之后不曾沉溺于声名,反而回乡整饬族务,分产析田、立规定约,又修桥铺路,兴学设塾,延请名师,教化乡里子弟,使原本闭塞的乡邑渐渐书声琅琅。”
“有一年大疫,城郊死者相枕,官府不办事,药材又短缺,阿耶便将自家和族中储藏的药仓尽数开仓,又派人分巷施药、煮粥,还令人将病患与健者分区安置。因为大疫而失去父母的孤儿没有人收养,被迫沿街乞食,阿耶事必躬亲,亲自过问,将她们分别送入族学和可靠人家寄养。阿耶还时常抽空去看那些孩子,问她们功课与起居。”
“阿耶是一个善人,阿娘也是,若没有阿娘,阿耶便难以寒窗苦读、折桂登科,便不能俯身为百姓奔走,为宫城内的圣人筹谋。若没有阿娘,自然也不会有我,我是阿娘的儿。”
掖庭宫的西门是宫城与外界的唯一通物流转之处,门内正对内侍省,门外则横着一条长街,此时正沉静如水。
透过这条长街,可遥遥见到一座座矗立于夜色中的寂静里坊。
朝元看见“自己”正与一青衣青年并肩坐在内侍省二楼的回廊上。风从檐下穿过,带着宫城中独有的、如鬼魅一般黑沉沉的寒意。
两人一同望着这静悄悄的僻静世界。
仿佛只有此刻,才独属于他们二人。
有一个念头从朝元心底生起,朝元恍惚记得,这一时候,她入掖庭已经四载。所谓的阿耶,早已因为讪谤罪触怒权贵,被押入推事院受尽酷刑;而她的阿娘,也在他被处斩之日,于掖庭自绝殉情。
独留她活在这尔虞我诈的棺材里。
青衣青年与萧摩奴生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朝元能感知到他身上有伤,因是她闻见了很浓的血腥味。一直萦绕在鼻尖,萦绕在心头。
青年用他清瘦的身躯,为她挡住夜风。那些风像是张着一张无形的巨口,一寸寸啃噬人骨里的温度。
“不用怕,我是辟邪,是你的护身符,往后我会为你找到家乡。若你想回去,送你回去也未尝不可。”
他温温柔柔地说。
与萧摩奴的温柔极不相同,因是他一面说,一面将一支新制的毛笔递来她的手中。
因是他的手掌也是极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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