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千禧年的钟声敲响,举国欢庆的日子,都在庆祝新世纪的到来。
刘思敏独自一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被确诊为子宫癌晚期。
短短三个月,从一个光彩照人、干练通达、人人艳羡的美容院老板娘,熬成了一把枯骨。
她拼尽力气也没能睁开眼睛,耳边传来丈夫赵志强的声音:“是张哥,啥要求?年纪别太大,长得不能太丑吧,咱长得也不差,还有这么大买卖。生孩子,肯定得要孩子……谁找对象,我找,我找啊!”
半晌后带上哭腔:“张哥你是哥哥,你骂我,我受着。可这事,就是哥哥你误会我了,我是那样狼心狗肺的人吗?思敏……思敏,她快不行了。
你知道我俩,青梅竹马,少年夫妻。这些年她不能生,我一句怨言没有。可,这是她的一块心病,昏迷了还念叨着没给老赵家留下一儿半女,你说我这心呐……
非说让我找对象,带到她床前,她也能放心走。我这心跟刀割一样……我和思敏打小一起长大……”
刘思敏闭着眼睛,想冷笑一声,却已经控制不了身体,意识都要散乱。
青梅竹马?少年夫妻?
呸!
当年定亲时,她就了解他,知道他爱美爱打扮,村里的知青什么发型他也要去镇上剪一个,人家穿中山装他也求他娘做一身。每天打扮得溜光水滑。加上他个子高,长得好,待人接物先带上笑。20岁的小伙子,个高又漂亮,十里八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他。
当时她也觉得,他长得真好,却因为20岁的姑娘看不透也看不深,看不出他奸懒馋滑又脑袋空空。
沉醉在草包编织的美梦,画的大饼里,有情饮水饱。
结婚后她才知道,当时在大队的会计工作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是他大哥做会计,他跟着学算账,后来也因为总给人家算错工分被赶了回来。
在外,种地倒是跟着干,但是种地的活才几天。
对内,家里的活一点不干,美其名曰:男主外,女主内。
一年365天,种地几天?过日子几天?
她养鸡鸭鹅,养猪,一个人打猪草,去磨坊磨糠。大冬天怀着孕,下河挑水洗衣服,脚下打滑摔倒了,孩子五个多月流产。
她仿佛感觉到当时一般的冷和疼,疼到骨头缝里,冷到骨头缝里。
就那样晕倒在河边,险些送命。被人发现送到医院,孩子没保住,再也不能生育。
他竟然说,是她没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
畜生也不过如此。
那之后她打定主意离婚,收拾包袱回了娘家。他大雪天跪在爹娘的院子里。
邻居都来劝:“孩子没了还会有。再说也不是他的错,你说你大冬天洗什么衣服。”
赵志强狠狠地抽自己嘴巴:“别说思敏,都是我的错,我前一天上山拉柴,从山上滚下来了。思敏心疼我浑身疼,这才没叫我去的。思敏,都是我的错。”
看,他就是这样的伪君子,对外装的很听她的话,事事以她为先。
她横眉冷对、恶语相加,他也只是无奈地一笑,仿佛在说:能怎么办,娶了个恶婆娘,忍着呗。
周围人都说:“思敏命好,你看家里家外,都是志强在忙活。”
她当时为了脸面也是这样附和的。
说得最欢的,当属隔壁寡妇红姐:“思敏啊,你真是享福了。这村里全都是糙汉子,你看你家志强,打扮得像城里的大学生,还帮你干活。你别总骂他,爷们儿在外面要脸呢。”
看见两人眉来眼去的,她当时就说:“你喜欢?送你了,领家去供着吧,我供够了。”
门口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赵志强的声音再次传来,中年男人声音腻歪,刘思敏胃里一阵翻腾,只听男人哄:“红红,听谁瞎说的。啥相亲呐,没有的事儿!刘思敏就这两天了,你还能不信我吗?等她咽了气,办完丧事我就回来接你。那么大的美容院,我哪会弄,肯定还得是你啊,你长得比思敏俊,肯定更能招客人上门。”
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赵志强!你个遭瘟的畜生!我三妹在病床上躺着,你就在门口打电话搞破鞋,你是诚心想气死我妹妹吗!”
刘思敏这次终于睁开眼睛,她翕动嘴唇叫:“二姐……”却无法发出声音。
耳边传来滴——的一声长而刺耳的机械音。
视线模糊中,二姐甩开赵志强扑到床前,刘思敏看见二姐花白的头发,看见门口二姐夫一拳砸在赵志强脸上。
弥留之际她只有一个想法:赵志强,别做梦了。美容院不可能落到你的手里,我早就卖了;房子写的是哥姐的名字,压根不在我名下;钱也转走了,现在我名下一分钱也没有。赵志强,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活到38岁,要是还没学会给自己留后路,就白活了一场!
入院之初她就已经立好了遗嘱,又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分居十年,法院应该是能顺利判离的。
她就算是死,也不要和赵志强有任何瓜葛。
赵志强,下辈子,下下辈子,咱们都再不要遇见了。
**
闭上眼睛,刘思敏脑中闪过从小到大的经历,仿佛一部电影,速度极快地闪烁而过。
她看见大哥和二姐还是孩子的样子。三人在河边摸泥鳅,赵志强嫌弃地站在岸边喊她上去,她充耳不闻,继续在湿滑的泥里摸,脏怎么了,中午可以加菜……
然后是十几岁。她上树捋榆钱儿,赵志强在树下喊:“思敏,下来吧。哪像个姑娘!”她不想理他,继续捋,用衫子兜着。
赵志强的娘,那个刻薄的婆婆提着篮子路过,笑盈盈地说:“我家思敏真能干,婶子可放心把志强交给你了,志强有福气。”
然后装走了她大半榆钱儿……
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她20岁的时候,志强娘带着四合礼、几尺布和300块钱彩礼,上门提亲。
当时姑父在生产队赶车摔断了腿,爹陪着去县里医院看伤;娘和志强娘要好,在家给他俩定了亲。
两人的婚事也是老太太们年轻的时候开玩笑定下的。她原本不愿意,记得当时说:“我还想考大学呢。”
赵志强是怎么说的,对,他惯会说好话。他当时没像后来那样挖苦她脑子笨考两年都考不上,他当时说:“思敏你聪明,咱俩结婚我供你上学。我娘都说了,结婚之后有孩子她接走帮咱们带,你就专心考大学,到时候我也能跟你进城吃商品粮了。”
当时她是怎么想的?不觉得他没出息吗?
明明他们俩和大哥、二姐、二姐夫一起在大运动时期偷偷跟着小学老师的爹学习。
他从来没想过去考大学,因为五个人里,他最笨。
爹原本就不喜欢他。
爹年轻的时候是进步学生,后来参加革命,负伤后回村当了小学□□,爹最瞧不起脑子臭的人。
他说赵志强是顽石,空有其表。
但是她当时没信。
村里有几个有文化的呢?
他们兄妹三人和二姐夫不都是因为爹有文化,农闲时没事干,才跟着学的吗?
像大哥和二姐那么聪明,一下子考上中专的全县也没几个;像二姐夫那样考上大学的全县才三个,另外俩还是知青。
所以学不好的才是正常的,只是天赋异禀的三个人都落在了自家,衬托着她和赵志强像笨蛋一样。
所以当时她答应了赵志强,娘看她答应,又知根知底,就接了赵家的彩礼。
爹从县上回来,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二姐跟着二姐夫毕业分配落户京北,二姐夫在冶金厂工作,二姐作为家属被安排在厂办招待所。
二姐第二天从京北回来,听说她和赵志强定亲,直数落她只看外表:“长得好不能当饭吃。”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长得好就能当饭吃,长得丑,看着反胃。”
二姐气急:“咱们家谁长得丑了?吃不下饭?你照镜子啊!我看你也是空有其表,白长了张好看的脸蛋,也是个表面光的驴粪蛋。”
二姐还想说些别的,二姐夫问了婚期,两人就返回京北上班。
年底,她就嫁给了赵志强。
**
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仿佛之前有个玻璃罩子,忽然被撤走。
周遭传来风声、树叶的沙沙声、鸟儿的啾啾声,甚至能听到远处孩子的笑闹和几声狗吠……
耳聪目明,许久都没有的感官冲击着她,前所未有的舒适感,让刘思敏有些沉醉。
“思敏?思敏!”
是赵志强的声音。
刘思敏有些厌烦的皱起眉头,本能的不想搭理他,赵志强接连叫了几声。
刘思敏烦躁的出声:“别叫了。”
赵志强见她走神,叫了两声,不知道怎么思敏忽然就生气了。
看着思敏一脸不耐烦,他呆愣的站在一旁,不明白哪句惹了她不高兴。
刘思敏睁开眼睛看向四周,是记忆里老房子的后园,看到对面年轻的赵志强。
怎么又梦见和赵志强订婚的这天!
后园子是种菜的地方,没什么人经过。赵志强看刘思敏没再发脾气,朝四周看了看。
他低头靠近刘思敏,压低声音:“思敏,咱们俩订婚了,你让我摸一下……”
说着手伸向她的衫子下面,摸到了一片滑腻的肌肤,抻着脖子竟朝刘思敏的嘴拱了过来。
北方的十月,天气转凉了,刘思敏里面套着毛衣,衣服被掀开,一股冷风,刺激她打了个冷战,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嘶!”后园种的苞谷,割了秸秆,根还在。她一退,踩在上面,隔着布鞋仍然硌得脚生疼。
记忆里,赵志强伸手过来要扶她,嘴上说着当心,手却还要往她衣衫里伸,她的力气拗不过赵志强。
当时被她搂住,手伸进了衣服里,接着被抱着亲,慌乱之后,赵志强在她耳边说:“思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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